沈越川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没再接周宁那句玩笑。
他试着起身，右腿刚一发力，大腿根骤然抽痛，重重坐回台阶。
“别硬撑，坐着。”
“馒头慢慢吃。”
周宁合上笔记本，朝门外抬手招呼。
“陈季安，这里还有伤员。”
穿白色急救背心的医生提着急救箱走进来，胸牌印着市立异常救治中心。陈季安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瞥见沈越川手里的馒头，先递来一只干净纸袋。
沈越川把摘下的拳套收进工具盒，馒头装进纸袋搁在左腿上，这才伸出右臂，任由陈季安拆开浸透血迹的旧纱布。
“还有哪儿疼？”
“手，腿。”
“胳膊一抬就扯得疼，大腿刚才被怪物撞了一下。”
陈季安伸手轻轻按压他大腿撞伤处。
“嘶！”
“轻点！”
“这里？”
“有没有被利爪划伤？”
“没有，只是撞击伤。”
检查完毕，陈季安让他依次活动五指。关节尚能弯曲，前臂伤口不算深，但已经二次崩开。消毒棉一触碰到创面，沈越川肩膀猛地一缩。
【止血包 2 积分。】
【你还有 10 积分，莫光晓得喊痛。】
沈越川在心底吐槽：医生都蹲跟前处理伤口了，你还不忘做生意？
【那你就好好听医生的，莫等下又拎着锤子冲出去。】
陈季安重新包扎妥当，按住他想要抬起的手臂。
“这几天好好歇着，别搬货，也别再跟诡异动手了。”
“今晚体力透支严重，吃饱就休息，不能刚吃两口又往外跑。”
“行，回去就睡。”
“一旦头晕、恶心立刻来复查，别硬扛。”
沈越川点点头，左手刚从腿上的纸袋里拿出馒头，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门禁是谁拆的？”
“这种设备不能私自动，拆坏了要赔偿。”
一个穿着深蓝外套的中年男人越过警戒绳，胸前的工牌跟着晃。工牌上写着贾温商，职务是物业值班经理。
头发梳得齐整，鞋面几乎没有灰尘。
目光落在沈越川脚边的工具盒上，他直接递来登记板。
“是你拆的对吧？”
“名字、房号填在这里。”
“修好之后结算维修费。”
他刚刚拼死救下邻居，物业第一时间找上门索赔门禁。沈越川扫一眼表格，上面预先写着住户违规拆动，就等着他签字认责。
“你反应倒是挺快。”
“封楼遇险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的人影？”
“我们在外配合救援。”
“门禁再出问题，也轮不到住户私自拆解。”
“再怎么着？”
“刚才这块东西差点害死住户，你清楚吗？”
贾温商朝大门一抬下巴：
“现在它不响了不就行了。”
沈越川被气笑了。这门禁每响一次，就是引诱住户出门送命。危机平息，反倒变成他弄坏设备。
他解锁手机递给周宁，没有去接对方的笔。
“先看完录像，别急着给我开账单。”
周宁播放视频：旧外接片亮起灰光，门铃刺耳轰鸣，镜头对准独立低压插头，配电箱外壳自始至终没有被触碰。最后插头拔开，铃声骤然中断。
贾温商嘴角扯了扯：
“录像只能证明是你拔了插头。”
“说不定原本只是线路接触不良，是住户误碰线路诱发故障。”
“你的意思是，我故意先弄坏它，再录一段救人的视频？”
“我不是这个意思，事情还没调查清楚。”
“那就把‘违规拆动’这一行划掉。”
贾温商没有擦除字迹，用笔点了点签名栏。
“先签字，不用现在交钱。”
沈越川伸出裹纱布的手，把登记板推回去。
“我承认是我拔下插头，但不认‘违规拆动’这几个字。”
“要写，就完整写明我拔插头的原因。”
“这是统一制式表格。”
“你们统一让活下来的人赔钱？”
周宁伸手挡在登记板前，拦住递向沈越川的笔。
“他身上有伤，我的问询还没有结束，不要催促签字。”
“等负责人到场，完整看完录像再定性。”
周宁翻出维修单据的现场照片放大，原件已经封存，但单据上的日期、物业签字、用料信息清晰可见。
“你看日期，昨天刚更换，单据上还有物业签字，配件标注北仓回收件。”
贾温商凑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物业签字位置，原本指着工具盒的手收回衣兜。
“采购不是我的职责，我今晚才接的夜班。”
“我没说是你采购的。”
周宁放低手机。
“可事情原委都没核实，上来就要索赔，不合适。”
门外有人呼喊周宁。郑茂生脚踝处理完毕，正在救护车旁接受问询。
周宁安排同事记录郑茂生的口述，自己扶着沈越川坐到门外折叠椅上。宋桂芬抱着药箱跟了出来。
宋桂芬开口作证：
“我亲眼看见他把郑茂生推回屋里。”
“那穿物业背心的怪物差点把人拖出去。”
“不信，你们去看扶手上面的撞击痕迹。”
她侧头看向贾温商：
“昨天上门装配件的人，拿的是你们物业钥匙。”
“不能就因为他拿了一把螺丝刀，所有责任全算他头上。”
贾温商张了张嘴，不再递登记板，转身走到路灯后方打电话。
周宁翻页继续询问，记录楼上楼下两场战斗细节。
“楼上那只怪物守在门边，我用门夹住它手臂，再挥锤重击头部。”
“楼下那只拽住郑茂生往外拖，我先打散它抓人的爪子，把人推回屋内。”
“它扑过来的时候，借着扶手立柱，按住它脑袋撞上去。”
沈越川说着搓了搓仍在发抖的手指。
“打完体力透支，刚才差点捡不起诡核。”
周宁记下位置与战斗经过，没有催促继续讲述。
“先休息缓一缓，等状态好点再说。”
沈越川肩膀松弛下来，摸向裤袋。螺丝袋硌着大腿，两枚诡核还在里面，袋口沾着血迹。陈季安从急救箱取出全新空封口袋给他更换。
贾温商刚挂完电话，目光立刻锁定封口袋。
“这两枚诡核，是不是先交给物业保管？”
“发生在小区内，由我们暂存……”
“一枚在我家门口击杀，一枚救人时打出来的。”
沈越川捏紧袋口。
“门禁的来龙去脉你都没搞明白，这会儿反倒懂保管诡核了？”
“不是没收，只是帮你代为存放。”
“要是我没能活下来，是不是我的房租也由你们暂存？”
救援车旁走来一人，手里拿着登记卡片。陆绍平，异常事务局今晚现场协调员，负责登记施救人员功绩，四十岁上下，袖口沾着白色粉尘。
他伸手拦住贾温商伸向袋子的手。
“先别动，我问几句。”
他请沈越川将两枚诡核放到临时检查台。队员核验等阶，核对击杀位置，与证人证言交叉比对。
“两枚都是一阶。”
“这两只都是你杀的，现场和证人的话也对得上，该记的功绩会给你记上。”
“拿回去自己收好，物业不需要代管。”
“以后想出手，去官方正规回收站点，核验诡核之后再估价。”
两枚诡核交还沈越川，他拧紧袋口塞回裤袋。
“听见没？”
“人家登记是还给我，你的登记板上来就想拿走。”
“同样拿板子办事，差别怎么这么大？”
贾温商沉默，把登记板夹在腋下。
陆绍平要求他提供维修负责人联系方式，通知物业，门禁设备交由处置队看管，禁止再接这类异界旧配件。供货渠道、安装流程，全部按照单据溯源核查。
沈越川盯着证物袋上北仓仓库编号。他每天就在北仓搬货，出自仓库的一件回收旧件，险些把整栋住宅楼变成收尸场。
零件如何流转到物业，是意外还是人为，单凭编号暂时无法下定论。
“我在北仓仓库上班。”
“这种编号，可以对应出库台账。”
周宁记下仓库名称，没有让他连夜回去翻单据。
“后续追查这批货，可能还会再来找你问询。”
“手机里原录像和照片不要删除，别只留转发的副本。”
“明白。”
沈越川应下，接过周宁还来的手机。她转身去向处置队确认证物保管。
陈季安递上诊断单与换药说明：前臂浅裂伤、大腿软组织挫伤、重度疲劳。字迹清晰，休养建议标注完整。
沈越川试着抬胳膊，依旧牵扯刺痛。陈季安干脆把工具盒拎到他左脚边，叮嘱不要用伤手提重物。
“回家有人照料吗？”
“没有。”
“换药动作慢一点。”
“不懂就过来复诊，别继续拿旧毛巾裹伤口。”
沈越川收好敷料。今晚靠毛巾应急撑过来，后续换药不能再省。
本次急救费用由市里承担，带回家的换药耗材走医保，剩余 36 元自费。
沈越川调出付款页面。银行卡原有余额 2860 元，支付后剩 2824 元。
诊断单、缴费凭证全部拍照存档。明天请假不去仓库搬货，这些单据就是凭据，总不能只一句昨晚干翻物业怪物，拿不出证明。
陆绍平把纸张递给贾温商，要求重新填写登记表。原先 “住户违规拆动” 一行被划掉，改写为：配合现场救援，拔下异常门禁电源插头。
沈越川盯着新填写的文字，心里那股闷气终于散开。
“这回我盯着你写。”
“刚才你那支笔再快一步，我差点要分期赔整栋楼。”
贾温商填完，扣上笔帽。陆绍平要求把修改后的副本交给沈越川，旧表格不能直接撕毁抹去记录。沈越川收好副本折进工具盒。
门厅幸存住户陆续走出，有人扶墙，有人抱着孩子，跨过方才灰雾笼罩的门槛。宋桂芬前去照看郑茂生，临走前不忘叮嘱一句：
“吃完再上楼，别在楼梯上饿晕。”
沈越川把馒头袋往怀里收了收，不再贫嘴。
陆绍平坐到他身旁，打开手机登记页面给他查看。
“你救人，切断污染源，打通撤离通道。”
“本次记一次关键救援，20 功绩。”
“核对姓名、证件号有没有错误。”
沈越川扫一遍信息。
“功绩能换钱吗？”
“不能。”
“功绩用于后续任务资质评定。”
“那我也要。”
“以后还指望靠接任务挣钱。”
页面上 20 功绩登记生效。
“我在里面苦战半天，要是笔录只写住户自行脱困，我真要骂人。”
“是谁的功劳就记谁。”
陆绍平笑了笑，指向页面下方。
“另外有 300 元，市级协作救援补助，这个是现金。”
“提供收款账户，我提交申请，钱款到账再走。”
沈越川猛地坐直，动作扯到右臂伤口，疼得龇牙。
反复核对银行卡尾号，陆绍平等同事确认救援记录无误，当着他面提交补助申请。
旁边分发矿泉水，陈季安催他喝下半瓶。沈越川靠在椅背上等候，10 余分钟后手机弹出通知。
【协作救援补助：入账 300 元。】
余额更新至 3124 元。沈越川反复看这条入账消息。
楼里那只诡异开口索要 300 物业费，救援队反倒给了他 300。兜里两枚诡核，工具盒里放着拳套，今晚的伤总算没有白受。
陆绍平递来一张纸条，印着异常事务局服务站点地址。
“先养好伤。”
“一旦成功入阶，来这里登记。”
“可以先接领队带队的清理任务上手。”
“我能不能单独接任务？”
“暂时不行。”
“需要完成三次有备案的任务，通过认定试炼，才能拿到独立任务资格。”
“今晚这次已经计入记录，剩下慢慢攒。”
“行，先让我这条胳膊歇几天。”
“掏手机都疼，就算去了也干不了活。”
沈越川收好地址纸条。提起工具盒，换左手握持，缓步走向楼道。
走到大门处，回头一瞥。贾温商还在路灯下打电话，脚边放着那张涂改过的登记表。
沈越川截图保存补助到账通知，抬脚上楼。
先回家睡觉。
在蓝星时，他连续 1 个月 007 透支，直接死在了工位上。今晚，不能再这么苛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