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把人领进门,全家的表情,跟见了鬼差不多。
女孩缩在他身后,怯生生地开口:“叔叔阿姨好,我叫沈清晗。”
她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哥。”我扶着沙发背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哥没看我,先冲我爸妈弯了下腰。
“爸,妈,你们先听我说完。”
“说完再骂我。”
事情是这样的。
我哥拿着地址找到那个小区,城中村,握手楼,一楼过道里堆满了电瓶车。
他按门牌号摸上三楼,隔断房,一梯八户那种。
开门的时候,屋里的味道熏了他一个跟头。
霉味,混着药油味。
沈清晗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看见他,挣扎着要起来,一起身,天旋地转,又栽了回去。
床头柜上摆着半碗冷粥,一板退烧药。
药板是空的。
我哥问她怎么不去医院,她说没事,睡一觉就好,去一趟医院要两百多。
两百多。
她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两百多,是她端四天盘子的工钱。
我哥说到这儿,声音就哑了。
“妈,你猜她那屋里,贴的什么?”
“课程表。”
“一张高中课程表,从网上扒下来,一个字一个字抄的,贴在床头。”
“她说她初中毕业,她妈就不让她读了,说女娃读书没用。”
“她白天在餐馆端盘子,晚上回来,就着那张抄的课程表,自学。”
“她床底下压着一摞卷子,全是她自己做着玩的。”
“做着玩。”
我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眶红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妈的脸色缓了些,眉头却依然没有松开。
沈清晗站在玄关,手绞着裙角,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
“我不该跟他回来的。”
“钱我不要,你们收回去吧。”
“我就是想去看看,我‘爸妈’长什么样。看一眼,就够了。”
“看了,我就死心了。”
她说到“死心”两个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掉着眼泪,话却是笑着的:“今天看见了。你们都很好,那个家,很亮堂。”
“我这十八年,也算有个念想了。”
“谢谢你们让我进门,谢谢那三天。”
“我走了。”
她弯腰拎起那个塑料袋,转身要走。
我哥一步拦在门口。
“你站住。”
“烧成那样,往哪儿走?”
他回过头,冲我爸妈,几乎是一字一顿:
“爸,妈。”
“沈春梅到死,都以为她抱走的是咱们家黎希。”
“也就是说,这十八年,她把清晗当成了黎希,往死里磋磨。”
“她身上的疤,我看见了。胳膊上,背上,烟头烫的。”
“黎希这十八年在家里吃的每一口饭,就对应她在那边挨的一顿打。”
“凭什么?”
“就凭她替咱们黎希,挡了十八年的灾!”
“这笔钱,她不能收。”
“这个人,咱们家得留下。”
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妈第一个开口,语气还是硬的:“望南,话不能这么说。她受苦,是沈春梅造的孽,不是黎希欠她的。非亲非故,收留算怎么回事?”
“怎么就非亲非故了?”我哥嗓门也起来了,“她跟黎希同一天进的育婴室!她在妈怀里躺过三天!”
“那也不是一家人!”我妈寸步不让。
眼看母子俩要吵起来,一直低着头的沈清晗,突然“扑通”跪下了。
“阿姨,别吵了。”
“都怪我,我不该来的。”
“我走,我这就走,你们别为我吵架。”
她哭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妈’临终前,让我背下来的地址。”
“她断气前抓着我的手说,囡囡,你本不姓沈,你本该姓姜,住江边的房子,过亮堂的日子。”
“是妈没本事,把你弄丢了。”
“我背了三个月,今天才敢来。”
“我就是想问一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现在我知道了,是真的。”
“你们家小姐过得很好。那就好,那就好啊。”
她哭得直不起腰,那张纸举在头顶,抖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