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枣跑遍了半条街,钱没借着,消息倒带回来一条顶用的。
“小姐,我打听清楚了。码头今晚卸了一船鲭鱼,路上死了一半,鱼行嫌占地方,按市价一折往外扔,二十文能买一大桶!”
宋昭眼睛一亮。
鲭鱼,肉厚刺少,油脂丰富。搁在这大胤朝,是下人才吃的东西。
可在她眼里,这就是好东西——便宜、量大、肉紧、出肉多。死的反倒更好:没有活鱼挣扎留下的瘀伤,收拾干净了,比有些活鱼还能入锅。
“就是现在。”
她揣着全部家当,带着阿枣直奔码头。
一月的陈州府,夜里寒风跟刀子似的。码头上却热火朝天,火把连成一条长龙,苦力们喊着号子往岸上扛货,脚夫挑夫跑得脚下生风,风里混着鱼腥、汗臭和劣质茶叶的味道。
这就是她选这里的原因。
人多,嘴杂,饿得快,兜里揣着几个铜板等饭吃的,全在这儿。
前世她挑铺子,看的是三样:人多不多、来得勤不勤、掏钱爽不快。码头脚夫,三样全占。
鱼行的摊位前,一只大木盆里堆着死鱼,伙计正拿腔拿调地驱赶苍蝇:“二十文,一桶,爱要不要!明早不倒掉也是喂狗!”
宋昭没还价,数出二十文,又指着盆边那堆鱼下水:“这些搭赠。”
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是个穿补丁衣裳的丫头,嗤笑一声:“小丫头,你要这破烂做什么?腌了喂猫都嫌腥。”
“熬粥。”
“随你。”伙计挥挥手,像挥开一只苍蝇,“桶也借你,明早还,磕坏了你赔。”
二十文钱,换回来小半桶死鱼、两斤糙米,外加一堆鱼下水。
阿枣看着那桶鱼,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这鱼都臭了……咱们拿它做饭,吃了要拉肚子的……要不还是算了吧,小姐你病还没好……”
“没臭,是鲜过头了。”
宋昭面不改色。
鲭鱼这玩意,死后僵硬得慢,天寒地冻的夜里,肉质能顶两三个时辰。她要的就是这一两个时辰——在鱼行眼里它是垃圾,在她锅里它就是货。前世她专收将坏未坏的食材,靠的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工夫。
问题是,她没有锅灶。
她刚皱眉,光幕“叮”地亮了:
【系统商城已解锁。现可兑换:铁铸灶台(10通宝)、锡制厨具套装(30通宝)、油纸食盒(0.1通宝/只)。】
【宿主当前通宝:0。】
【通宝获取方式:经营盈利的百分之一,自动转化为通宝。】
宋昭:“……”
抽成百分之一?
她前世最恨的就是层层抽头。东家抽一道,管事再抽一道,到她手里只剩个辛苦钱。折腾半天,全是给别人打工。
【系统:本系统只抽百分之一,满天下找不出第二家这般良心的。你倒好,碗还没放下就骂街——通宝都替你记着账呢。】
“我还没赚到钱。”
【系统:所以,你现在该去码头上支个摊,而不是跟本系统絮叨。顺带提醒:离新手任务砸了,还剩两天。再磨蹭,本系统的钱可就打水漂了。】
行,这系统虽然抠门,但句句在理。
宋昭在码头转角处支起了摊。
这地方她先前看过——脚夫下工的必经之路,前面是工棚,后面是夜市,风口浪尖,人流最大。
一口借来的破陶罐架在几块砖头上,底下塞着阿枣捡来的枯枝。死鱼刮鳞、去内脏、剁块,和糙米一起扔进罐子里,咕嘟咕嘟熬成一锅鱼粥。
她的刀法极稳。
三斤鱼,去鳞去内脏,两分钟收拾干净。剁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带皮带肉——三年刀工,刻在肌肉记忆里。
鱼内脏她没扔。
鱼鳔、鱼籽、鱼肝,单独用一个小陶罐接着。这些东西单卖不值钱,可混在粥里,就是天然的增稠剂和鲜味炸弹——最懂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分花。
阿枣蹲在旁边看,越看越入神:“小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梦里。”
阿枣:“……”
没有葱花,她就去码头菜园子边捡了摊主不要的菜叶,切碎了拌进去。
没有姜,她摸出原主仅剩的半粗盐,全撒了进去,又抠了一小块猪油——那是她跟肉摊老板赊的,说明天还钱。
阿枣蹲在灶前添柴,火星子映得小脸发亮:“小姐,这……这真能卖吗?”
“能。”
宋昭端起一碗粥,径直走到码头工棚门口,扯开嗓子——
“各位叔伯!码头夜寒,新熬的鱼粥,不要钱!”
“第一碗免费,尝了觉得行,第二碗起,两文钱一碗!大碗,管饱!”
工棚里呼啦啦出来七八个光着膀子的脚夫,将信将疑地围过来。
“不要钱?”一个刀疤脸汉子咧嘴,满脸横肉乱颤,“小丫头片子,你莫不是下药了?”
周围一阵哄笑。
宋昭不恼,把碗往前一递,笑容坦荡:“叔伯说笑了,下药哪有下在明处的?您就坐在这儿喝,我看着您喝。喝完了觉得不值两文钱,您把碗扣我脸上,我扭头就走,绝不纠缠。”
这话敞亮。
刀疤脸一愣,接过碗,吹了两下,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糙米糙,鱼肉却在文火上熬出了油花。半粗盐的咸香把鱼肉的鲜完全激了出来,鱼下水熬化的胶质让整锅粥浓稠滑口,一勺下去,米香、鱼鲜、油润,烫得他从舌头暖到胃里,一路暖到丹田。
刀疤脸愣住了。
“……卖的?”
“两文一碗,大碗,管饱。”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多加一勺稠的!”
“这粥怎么做的?鲜得我舌头都要掉了!”
宋昭立在陶罐后面,一碗一碗盛粥,收钱,找零,脑子飞速盘账:
鱼,白得的。米,二十文里的三分之一。盐,原主存货。柴火,阿枣捡的。陶罐,借的——算下来,这两文一碗的粥,除人工外,成本约等于零。
她盛粥的手很稳,收钱的手更快,铜钱入手掂一掂分量,假钱、铅钱,一眼就能看出来——前世她管过后厨采买,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有个挑夫喝了粥,非要多给一文钱:“小宋掌柜,你这粥实在,下次我还来!”
宋昭笑着推回去:“叔伯的钱也是血汗钱。您明天这个时辰再来,我给您留碗稠的。”
一句话,又把挑夫说得咧嘴笑。
也有刺头。
一个瘦高脚夫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搁,斜着眼嚷嚷:“小丫头,你这粥用的是死鱼吧?我听说死鱼有毒,吃了要躺炕上的!你得赔我药钱!”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阿枣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宋昭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半块鱼干——是她处理鱼时特意留下的证据,又在瘦高脚夫面前蹲下身,指着他搁在地上的碗。
“叔伯,您这碗,粥底子见了吗?”
“什么底子?”
“鱼要是死前就烂了内脏,熬出来的粥发黑,有腥臭味,喝了准拉肚子。可您这碗底,米是米,油是油,干净得很。”
宋昭把鱼干举起来,又摸出账本——那是她用捡来的破纸订的,上面一笔一笔记着今晚的开销。
“我二十文钱买的鱼,鱼行作证,半桶。刮鳞去内脏,一共十七条,一条不少。谁要是不信,明早跟我去鱼行对账。我宋昭做买卖,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她站起身,声音清亮:
“可谁要凭空讹我,对不起,一文钱没有。官府里见。”
瘦高脚夫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人的目光也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看骗子。
“滚滚滚!敢讹小宋掌柜,活腻歪了!”
刀疤脸把袖子一撸,瘦高脚夫顿时怂了,灰溜溜钻进人群,跑得比狗还快。
阿枣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从前的小姐被人欺负只会哭,现在的小姐,站在一口破陶罐后面,却像站在柜台后面,稳稳当当,谁都能搭上话,谁也别想欺负。
一锅粥见了底。
阿枣捧着一把铜板,手都在抖:“小姐,五……五十三文!”
【宿主盈利五十三文。通宝记你账上零点五三——本系统的钱,省着点花。】
【新手任务进度:五十三/一百文。还差小半,别乐早了。】
“还差四十七文。”
宋昭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码头深处——
那里,还有上百个等着上工的脚夫,正三三两两往这边张望。夜还长,钱还没挣完。
她转身朝阿枣一挥手:“加火!还有半桶鱼!”
她手里还有半桶死鱼,四十七文的缺口。夜还长,钱还没挣完。而城西宋家那纸婚书,墨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