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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9 08:17:17

中秋灯会设在城中西市的平宁街上。官府搭了灯棚,悬了上千盏花灯,从街头连到街尾,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盘在人间的脊梁上。

季听澜带着季微星出门时,天刚擦黑。季微星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夹袄,下面系着条鹅黄裙,头上别了朵小绢花,走两步就蹦一下。季听澜则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衫裙,不施脂粉,只挽了根银簪。姐妹两个站在一起,一个像团火,一个像块玉。

“姐,前面有捏糖人的!”季微星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季听澜抬头望去,平宁街两侧全是小摊小贩,卖馄饨的,卖糖画的,卖面具的,卖绒花的,热闹得像炸了锅。人人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红光映在脸上,照得眉目都软了几分。

“跟紧我。”季听澜握紧妹妹的手。季微星像条泥鳅,一钻就没影,她不得不把小姑娘往身边拽。

“哎呀,姐,你拽得我手腕疼。”

“那就别乱跑。”

两人往灯棚方向走,路中央的人越来越密。季听澜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着四周。温如昼说今晚会来放花灯。她不知道温如昼会做什么,但她要确保季微星不在自己视线之外。

走到灯棚前,季微星仰着脑袋“哇”了一声。棚下挂着一串串走马灯,灯上画着花鸟虫鱼,光影转动,活灵活现。季听澜也抬头看,灯光落入她的眼睛,像碎了一地的星子。

“温姐姐!”季微星突然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

季听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温如昼正站在一盏莲花灯下。她穿了一件素白对襟上裳,下着淡青裙,鬓边只簪了一朵绒线小花。温温柔柔地站在那里,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季二妹妹,季大小姐。”温如昼走近,先朝季微星笑了笑,又转向季听澜,微微福了福身,“好巧。”

“温姑娘好兴致。”季听澜的声音不冷不热,带着恰到好处的礼数,“一个人来的?”

“家母在那边茶楼里歇着,我出来透口气。”温如昼伸手指了指街边一家亮着灯笼的茶楼。季听澜扫了一眼,门口坐着个中年妇人,正和人说话。

“温姐姐,你要放花灯吗?我们一起去吧!”季微星毫无防备地拉住温如昼的胳膊。

季听澜没有阻止。她想看看温如昼会怎么接招。

温如昼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好呀。我知道河边有个位置人少一些,灯放下去飘得远。”

三个人往河边走。季听澜把季微星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人潮从两旁涌过,像一条条游鱼,把她们三个往不同的方向推挤。温如昼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等她们,一脸关切。

河边果然人少一些。水面上已经漂着许多花灯,烛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温如昼走到一个卖花灯的小摊前,挑了三盏荷花灯,分给季听澜和季微星一人一盏。季微星高高兴兴地接过,蹲在河边去点。

季听澜拿着自己那盏,没有急着点。她走到温如昼旁边,压低声音说:“温姑娘似乎对季家的事,很上心。”

温如昼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季大小姐误会了。我与令妹交好,送盒月饼罢了。若是有哪里不妥,还请见谅。”

“没什么不妥。”季听澜盯着她的侧脸,“只是温姑娘以后送东西,不必再费心在盒底刻记号。怪麻烦的。”

温如昼脸上的笑容有半瞬的凝固。极快,像水面掠过的一道暗影,眨眼就没了。如果季听澜没有兑换“记忆加深”,她甚至不会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变化。

“季大小姐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温如昼的声音依旧温软,像这夜里漫上来的水汽,“什么记号?”

“没什么。”季听澜收回目光,走到季微星旁边,蹲下身帮妹妹点灯。她的动作很自然,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着。温如昼的反应太快了。那半瞬的凝固说明她听懂了,只是不想承认。

季微星把花灯放进水里,看它摇摇晃晃地漂远,拍着手叫:“漂起来了!漂起来了!”

温如昼也点燃了自己的花灯,弯腰轻轻放入水中。三盏灯在河面上排成一条线,像是约好了似的,并排着向下游漂去。

“季大小姐。”温如昼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季听澜能听见,“你变了。”

季听澜心里一凛,面上不动:“人都会变。”

“我以前见过你。在宫宴上。”温如昼转过身,面对她,笑意温婉,“那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季听澜没有接话。她在等温如昼继续往下说。

“现在你看我,像在看一个……”温如昼偏了偏头,像在斟酌用词,“一个需要提防的人。”

说完,她又笑了,笑得很柔,像只温顺的猫。但季听澜分明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层薄薄的冰。

“温姐姐,你看,那盏灯沉了!”季微星在河边叫起来,手指着水面。温如昼转身去看,季听澜站在原地没动。

茶楼的方向,有几个年轻男子从门口出来,笑声喧哗。季听澜认出其中一个是沈聿之,定远侯世子。原著里温如昼的头号追求者。他今天也来了。

沈聿之似乎也看到了她们,原本叉着腰和同伴说笑,突然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往河边走来。

“温姑娘,这么巧。”他走到近前,先朝温如昼一拱手,然后才看向季听澜,面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季大小姐也在啊。”

“沈世子。”季听澜淡淡应了声。

沈聿之是冲温如昼来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她:“灯会人多,温姑娘一个人走不安全。我送姑娘到茶楼吧。”

温如昼笑着摇头:“不必劳烦世子。我这就回去了。”

沈聿之还要再说什么,温如昼已经朝季听澜和季微星笑了笑,轻声道了别,转身朝茶楼走去。沈聿之看了季听澜一眼,似有不满,但到底追着温如昼去了。

季微星从河边跑回来,仰着脸问:“温姐姐怎么走了?”

“她该走了。”季听澜牵起妹妹的手,“我们回家。”

“现在就走?我还没看够呢——”

“家去。”季听澜拽着不情不愿的季微星往回走。她的脚步很快,手心微潮。温如昼今晚没有做任何事。没有算计,没有陷阱,只是陪她们放了盏河灯。但正是这种“什么都没做”,让季听澜心里更不安。

温如昼刚才说,她以前在宫宴上见过自己。

是在哪次宫宴上?是不是就是原身辱骂傅砚辞那次?如果是,温如昼当时也在场。她有没有对原身说什么?又是谁撺掇原身泼了那杯酒?

季听澜把季微星塞上马车,自己也坐进去,靠在车壁上闭了眼。马车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格楞格楞”的声响。季微星坐在对面,没敢说话,只时不时偷看她一眼。

回到季府后,季听澜先送了妹妹回院子,嘱咐她的丫鬟夜里锁好门。然后她回到自己屋里,关上房门,插上门栓。

她坐在桌前,没有点灯。黑暗中,她低声说:“查询。温如昼。”

命簿浮现在眼前,泛着微光。页面翻动,停在那一页——

“查无此人。”

还是这四个字。不是她看错了,不是系统出了故障。温如昼的命簿,查不到。

季听澜的手指在黑暗里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系统显示温如昼是“原著女主”,但命簿上查无此人。这说明什么?

她想到几种可能:

温如昼已经死过一次,所以不在这本“命簿”的记载范围内。

温如昼也是穿过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

系统本身对温如昼有限制,不能查询。

她倾向于第一种。因为温如昼今晚的表现,那些细微的、超出“原著人物”的反应,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温如昼知道一些“原本不该知道”的事。而“查无此人”的命簿,就是最大的漏洞。

她松开手掌,手心有月牙形的指甲痕,微微发疼。窗外,中秋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季听澜忽然想起了什么。她伸出手,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摸到了那支发簪——温如昼那日来府时,“不小心”遗落的那支。簪子是玉制的,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她拿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看。簪身上似乎刻着极细的花纹,不太像是寻常首饰。她看不太清,想了想,把簪子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再多碰。

“不管你是谁。”她对着空气轻声说,“我会查清楚。”

命簿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的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啦作响。季听澜躺回床上,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像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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