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口的笑声很刺耳。
沈砚却没恼。
他只是看了一眼拍自己肩膀的秃顶汉子,平静问:“罗队正在哪?”
秃顶汉子挑眉,“脾气倒不小。”
他抬手又要推沈砚,动作比刚才更重。
沈砚这次提前绷紧腿,仍被推得退了两步。
两步之后,他稳稳站住。
秃顶汉子嘴里的草根停了停。
昨天罗烈说沈大川那个病弟弟要来顶缺时,他还以为今天得抬个半死不活的进营房。
现在看,瘦是瘦,底子似乎没传闻里那么烂。
“罗队正去交夜簿了,等着。”
秃顶汉子往营里一指,“别乱跑,撞上抬尸的晦气,吓尿了没人给你洗裤子。”
沈砚刚踏进营门,就知道这不是玩笑。
前方两个守夜卒抬着一副草席走来。
草席里裹着个人。
一只青白的手从边缘垂下来,三根手指没了,手腕上全是黑紫色斑痕。
后面跟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泪糊了一脸,嘴里不停喊“爹”。
没人安慰他。
营里的守夜卒有的磨刀,有的补衣,有的蹲在墙边喝杂粮粥,最多抬眼看一眼,又各忙各的。
死亡在这里显然不是大事。
沈砚站在原地,胸口那点刚因体质提升而生出的轻松,瞬间散了。
昨夜他听见的是铜铃。
今天他看见的是铜铃后面的人命。
“现在怕了?”
身后传来秃顶汉子的声音。
沈砚回头。
那汉子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嬉笑。
沈砚问:“每天都死人?”
“不是每天。”
汉子咧了咧嘴,“运气不好,一夜死一队。”
沈砚沉默片刻,“你们还在这儿?”
“那还能去哪?”
汉子靠着墙坐下,拍了拍旁边空地,“坐。”
沈砚没矫情,直接坐下。
秃顶汉子瞥他一眼,“大川以前跟我一个夜线。”
“你哥这人傻,拿钱不先给自己买肉,净往药铺里扔。”
沈砚目光微动,“给我买药?”
“废话。”
汉子翻了个白眼,“不然他欠那么多钱干什么,娶八房媳妇啊?”
沈砚没有接这句玩笑。
秃顶汉子也像意识到沈大川才死没几天,笑意淡了些。
他抬起粗糙的手指,点了点沈砚胸口,“你哥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自己能扛。”
“可人能扛多少,得看境界。”
“你既然真要进五队,有些东西我先给你讲明白,省得你今晚死都不知道自己差在哪。”
沈砚立刻坐直。
这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秃顶汉子伸出一根手指,“武道第一境,练力。”
“练的就是筋骨发力,把身上零散的劲拧成一股。”
“刚入门能比常人强些,练到圆满,一身力气能摸到千斤。”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境,练肉。”
“气血能真正养进皮肉,抗打、爆发、速度都不是练力能比。”
“练肉圆满,差不多两千斤力,一巴掌能把你这种小鸡崽子拍进墙里。”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形容得很具体。”
秃顶汉子乐了,“怕你听不懂。”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神色却认真起来,“第三境,练脏。”
“练到这一层,才算外营真正的高手。”
“肺能撑,心能扛,脏腑强了以后,熬夜、流血、长途奔命都远胜前两境。”
“七营营正方岳,就是练脏境。”
沈砚问:“练脏之上呢?”
秃顶汉子眯眼看他,“你一个练力门都没摸到的,问那么远?”
“先知道路有多长。”
“练精,练气,再往上我也只听过名字。”
汉子顿了顿,“不过你最好别觉得境界越高越安全。”
“有些妖魔和邪祟,最爱气血旺的。”
“你弱,它吃你是顺口。”
“你强,它吃你是大补。”
沈砚记下这句话。
妖魔和邪祟不是单纯的野兽。
这个世界里,变强本身也可能让自己更显眼。
秃顶汉子见他听得认真,继续道:“外营想练武,最难的不是功法。”
“《锻体功》这种烂大街的东西,不少营里都有。”
“最难的是吃。”
“穷文富武,你站一套桩,饿得腿软,练个屁。”
“肉不够,气血就上不来。”
“所以七营里十个有八个,一辈子都在练力境打转。”
他说着忽然伸手,在沈砚胸口一推。
沈砚没防备,后背砰地撞上墙。
汉子淡淡道:“看见没?”
“我练力后期,没用全力,你就扛不住。”
沈砚揉了揉胸口,“所以你想劝我回家?”
“对。”
汉子不笑了,“大川救过我一次。”
“我不想今晚再把他弟弟用草席卷回来。”
沈砚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土,“我回去,然后呢?”
汉子皱眉。
沈砚道:“粮缸空了,欠三两八钱,冬天快来了。”
“我不来七营,是慢一点饿死。”
“来七营,是可能快一点被妖魔咬死。”
“至少后者还有一条能练武的路。”
秃顶汉子看了他很久,忽然骂了一句,“沈家兄弟都是犟种。”
沈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
“罗队正还没回来?”
“没有。”
“那我先练会儿刀。”
秃顶汉子愣了,“拿树枝?”
“总比闲着强。”
沈砚站到墙边,按照早晨的发力方式挥动树枝。
第一下没涨。
第二下没涨。
第三下,他把刚才被推倒时体会到的重心变化融进去,脚步微调,树枝沿着斜线劈落。
【基础刀法熟练度+1】
沈砚继续。
汗很快从额角渗出来。
围观的人慢慢多了几个。
“这就是大川那个病弟弟?”
“动作还行。”
“行个屁,手都抖了。”
“至少没偷懒。”
沈砚全当没听见。
他每一刀都在找前一刀哪里不顺。
肩高了,改。
胯慢了,改。
脚尖飘,改。
面板不是老师,可它像最冷酷的尺子。
对就是对。
错就是错。
没有“差不多”。
这种反馈对任何练习者来说都堪称恐怖。
因为普通人最浪费时间的地方,往往就是不知道自己练错了。
沈砚却能把每一次正确动作都精准留下。
沈砚忽然注意到秃顶汉子的两只手。
那不是一双普通人的手。
指节粗大,虎口厚茧像一层硬皮,左手小指还少了半截。
他问:“你练力后期,练了多久?”
秃顶汉子扳着指头算了算,皱眉道:“正经练,十二年。”
沈砚心里微沉,“十二年还没圆满?”
“你以为武道是喝水?”
汉子嗤道:“有肉时一天能站三趟桩,没肉时站一趟都眼冒金星。”
他拍了拍膝盖,“受伤了要停,值夜累了要停,家里没粮还得把钱省给孩子。”
他拍了拍自己膝盖,“我这条腿前年被妖魔撞过,养了四个月,气血掉下去一截,到现在都没补回来。”
“外营人不是不肯练,是很多时候连‘持续练’三个字都买不起。”
沈砚听得格外认真。
这正好解释了熟练度系统的价值。
别人最怕走错路、练废功、资源打水漂。
他同样缺资源,却至少能确保每一分吃下去的肉、每一次正确挥刀,都不会白费。
又过了一阵,身后忽然安静下来。
沈砚劈完一刀,才发现刚才还在说笑的人都闭了嘴。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回头。
罗烈正站在营房门口。
男人抱着胳膊,盯着他手里的树枝,又看了看他脚下被反复踩出的两道浅痕。
罗烈眯起眼,“谁教你的?”
沈砚把树枝垂下,“没人。”
罗烈走近两步,“没人教,你在这儿练什么?”
沈砚看着他,“练怎么活。”
罗烈盯了他片刻,忽然伸手。
“树枝扔了。”
“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