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队营房比沈砚想象中更破。
一间长屋,两边都是土炕,墙上钉着木架,挂满黑布短褂、破草鞋和磨得发亮的刀鞘。
空气里混着汗味、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长期不见太阳的潮气。
罗烈径直走到最里面,从一口木箱里翻出一本薄册子。
“拿着。”
沈砚接过来。
册子封面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锻体功》。
罗烈道:“七营守夜卒都能学。”
“十二个桩架,练筋骨、练气血,没什么高深的。”
“练得好,能进练力。”
“练得不好,也就是比码头扛包的耐揍点。”
沈砚翻开看了几页。
图画画得粗糙,旁边是一些呼吸、落胯、沉肩的口诀。
原身识字不多,可沈大川这些年断断续续教过,加上他自己的意识,读起来并不困难。
罗烈又蹲下,从床底拖出一个长布包。
他解开绳结时,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布包里是一把雁翎刀。
刀身比沈砚家里的短刀长出近一半,刀背厚,刀尖微翘,刃口却有几处明显的豁口。
刀柄缠着发黑的旧布,最末端还系着一小截褪色红绳。
沈砚一眼认出来。
这是沈大川的刀。
记忆里,那个高大的男人每次夜巡前都会坐在门口磨它。
沈大川还总笑着说,等小六身子好了,就拿这刀给他切肉。
可最后,刀回来了,人没有。
罗烈把雁翎刀递过去时,指腹在那截褪色红绳上停了一下。
“大川自己缠的。”
他说得随意,眼神却没看沈砚,“去年冬天夜线冻手,他嫌刀柄滑,就把家里一条旧红布剪了。”
沈砚脑海里立刻浮出一幕。
沈大川坐在这间营房门口,低头一圈圈缠刀柄,陈猛他们在旁边笑他红得像娶亲。
那男人也不恼,只说红色醒目,真死在黑里,兄弟们找刀也方便。
当时所有人都笑。
如今刀真的找回来了。
沈砚拇指慢慢压过那截红绳,低声道:“以后它不会丢。”
罗烈抬眼看他,“刀不重要。”
“人别丢。”
沈砚没有说漂亮话,只点了下头。
沈砚伸手握住刀柄。
旧布粗糙,掌心却莫名发热。
罗烈看着他,“大川死那晚,这把刀卡在一头黑皮鬼腹骨里。”
“人没抢回来,刀抢回来了。”
沈砚手指一点点收紧。
罗烈皱眉道:“别给老子摆哭丧脸。”
“拿刀的人,哭没用。”
沈砚抬头,“我没哭。”
罗烈看了看他泛红的眼睛,嗤了一声,“那你眼睛进刀了?”
沈砚竟被噎得无话可说。
罗烈从他手里抽走雁翎刀,“看清楚。”
他两腿分开,膝盖微沉,整个人气势忽然变了。
“守夜卒不学花架子。”
“妖魔不会站着给你耍一套。”
罗烈手腕一压,刀锋猛地向下沉去。
“压。”
下一瞬,刀锋贴着假想敌人的兵刃向内一滑。
“抹。”
刀尖骤然上挑,快得发出一声轻啸。
“挑。”
三招结束,他把刀一收,“压开它的爪,抹它的筋,挑它的喉。”
“没机会就跑。”
“有机会就别嫌脏。”
沈砚脑子里却像被人一下点亮。
以前他自己练时,很多地方只是凭感觉找。
罗烈这三招把“为什么这么发力”直接摆到了眼前。
脚下怎么站。
腰胯什么时候转。
手臂该松还是该紧。
甚至刀背如何借力卸开撞击,都有明确答案。
他接过刀,“我试试。”
罗烈挑眉,“先练锻体功。”
“你这胳膊细得跟柴火一样,刀练再好,碰一下也得飞。”
沈砚点头。
他把册子放在地上,照着第一幅图摆出架势。
双脚外分,脚趾抓地,腰背下沉,双臂像抱着一口圆缸。
刚站好,腿根就酸得厉害。
第二个桩架,右肩明显抬高。
第三个,呼吸乱了。
十二个桩架磕磕绊绊走完,他浑身汗透,腿抖得像筛糠。
可面板亮了。
【《锻体功》已收录】
【锻体功:未入门 1/100】
沈砚心里彻底定了。
功法也能收录。
这意味着只要他真的练会,所谓资质门槛就会变成一条看得见的进度条。
慢没关系。
只要不是零,他就能磨满。
罗烈蹲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姿势一塌糊涂。”
沈砚喘着气,“第一次。”
“第一次才要骂。”
罗烈拿刀鞘敲了敲他膝盖,“这里别内扣,腰别死挺,呼吸别憋在胸口。”
“你练武是想活,不是想把自己憋死。”
沈砚默默记住。
休息片刻,他重新拿起雁翎刀。
这一次,他没急着快。
先压。
刀背斜着切入,手腕稳住。
再抹。
脚步跟进,腰胯送刀。
最后挑。
刀尖走最短的线,直奔喉颈高度。
【基础刀法熟练度+4】
沈砚心头一震。
一次四点。
他之前自己摸索,正确一刀才涨一点。
高手指点不是直接给熟练度,而是让他一次练习里“练对”的东西变多了。
这差距太大。
他立刻又来一遍。
【基础刀法熟练度+4】
第三遍。
【基础刀法熟练度+5】
沈砚呼吸越来越重,眼睛却越来越亮。
罗烈原本抱着胳膊,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你以前真没练过?”
“没有。”
“你哥偷偷教你了?”
“只教过怎么拿刀。”
罗烈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狐疑。
沈砚没有解释。
他继续压、抹、挑。
动作一遍比一遍顺。
刀刃撕开空气的声音也越来越利落。
【基础刀法熟练度+3】
【基础刀法熟练度+4】
【基础刀法熟练度+5】
他不知道练了多久。
直到手掌虎口被旧刀柄磨破,血渗进黑布,面板忽然轻轻一震。
【基础刀法:未入门 100/100】
【层次突破】
【基础刀法:入门 0/500】
没有金光,也没有凭空灌进脑子的招式。
可沈砚握刀的感觉变了。
过去,他得想着脚、胯、肩、腕依次怎么动。
现在,刀一抬,身体会自然找到最省力、最稳的路线。
那不是系统替他出刀。
而是之前所有正确动作,在突破的一瞬间真正沉进了肌肉记忆。
沈砚盯着前方木桩,忽然一步踏出。
压!
刀背贴桩斜走。
抹!
刀锋横切,木屑飞起。
挑!
刀尖准确扎进一道旧裂缝,停得干净利落。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脏话。
“操。”
沈砚回头。
罗烈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水。
他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盯着木桩上的三道刀痕。
沈砚收刀,“怎么了?”
罗烈没回答。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沈砚手腕,先捏骨头,又翻开手掌看茧。
手上除了刚磨出的血泡,根本没有常年练刀留下的老茧。
罗烈脸色变得很古怪。
“沈小六。”
沈砚提醒,“沈砚。”
罗烈没理这茬,仍盯着他,“你他娘的……”
他顿了顿,像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骂人。
“不会是个练刀的天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