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妤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她怕一闭眼再睁开，邮箱里那封赵铭工作室的试镜邀约就没了，手机里那条公寓地址的短信也没了，全是她脑子烧糊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所以她就那么靠着墙坐了一整夜，把角色分析写了四页，又翻来覆去把《浮光》能搜到的资料全看了一遍。
天亮的时候，她揉着酸痛的脖子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底乌青，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
没关系。试镜是十点，她还有时间。
但在去试镜之前，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先办。
星璨娱乐。
合同不解，她就永远是林子衿手里的牵线木偶。
姜妤换了身最干净的衣服出门，坐了四十分钟地铁，在早高峰的人流里被挤得喘不过气，九点整准时站在了星璨娱乐的前台。
前台小姑娘认识她，眼神往她身上扫了一圈，表情微妙，像在看一件过期商品。
“姜妤？你来干嘛？”
“找林子衿。解约。”
前台愣了一下，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出去。
三分钟后，姜妤被领进了六楼的会议室。
林子衿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细烟。桌上摊着一份合同，旁边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
“坐。”林子衿抬了抬下巴，语气像在招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姜妤拉开椅子坐下来。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子衿吐了口烟，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哭两天呢。”
“我来解约的，林姐。”
“解约？”林子衿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拿起桌上的合同晃了晃，“行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份合同你签的时候看过，违约金写得清清楚楚，两百万。你拿得出来，现在就签字走人。”
两百万。
姜妤入行四年，全部存款加起来不到两万块。昨天银行卡里只剩一百八十六块七毛二。
林子衿知道这一点。
她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笃定的弧度，好像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腾翅膀的麻雀。
“拿不出来也没关系，”林子衿慢悠悠地说，“你继续留在公司，该干嘛干嘛。热搜的事嘛，过两天就淡了。你配合公司把后续的声明发了，认个错，态度诚恳一点，也就这么着了。”
“然后呢？”姜妤的声音很平。
“然后该跑通告跑通告，该给客户送礼送礼。”林子衿端起拿铁喝了一口，“你以为你还有别的选择？”
姜妤没接话。
她低下头，打开了手机银行。
昨晚她不敢看这个。系统说公寓使用权已经发放，但她脑子里那根理性的弦绷着，总觉得会是空的。
页面加载了两秒。
余额跳出来的那一刻，姜妤的瞳孔缩了一下。
数字很长。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数字都长。
她盯着看了三秒，数了遍每一个零。
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冷冷地补了一句。
【系统说明：公寓使用权已按照市场价值折现为可用资金，总计238万元。此外，首批恶意结算附加资金已到账。当前账户总余额：5,027,186.72元。】
最后那个186.72，像一句黑色幽默。
姜妤锁了屏，抬起头。
林子衿还在喝拿铁，姿态悠闲，等着她像从前每一次那样低头服软。
“刷卡。”
姜妤的声音不大，但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石子砸进水面。
林子衿的动作停了。
拿铁杯悬在嘴边，没放下来，也没送到嘴边。
“什么？”
“两百万违约金，我现在就付。”姜妤把手机推到桌面中间，“刷卡，转账，怎么都行。”
林子衿慢慢放下杯子。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暂的变化。先是不信，然后是疑惑，最后定格在一种不太好看的僵硬上。
“你哪来的钱？”
“这重要吗？”姜妤看着她，“林姐，你说的，违约金两百万，拿得出来就签字走人。我现在拿得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林子衿的目光在姜妤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坐在对面的人还是不是昨天那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十八线小透明。
“你最好想清楚。”林子衿的语气沉下来，“离开星璨，你什么都不是。没有公司给你兜底，没有经纪人给你对接资源，你连剧组的门朝哪开都找不到。”
姜妤没搭腔。
她站起来，绕到桌子那一侧，拿过合同，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七条，艺人在合约期内所有演艺收入，公司抽成百分之八十。
第十一条，艺人不得自行对外洽谈任何商业合作，违者视为违约。
第十五条，公司有权在宣传需要时使用艺人肖像权，无需另行告知。
姜妤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在条款上停了三秒。然后她拿出手机，调到拍照模式，一页一页拍了下来。
林子衿的脸色变了。
“你拍什么？”
“留个纪念。”姜妤头也不抬。
拍完最后一页，她把合同放回桌上，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解约协议呢？”
林子衿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十秒后，她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里的笑意全消了。
“让法务把姜妤的解约协议拿过来。”
签字的过程很快。
两百万转账到星璨娱乐的对公账户，解约协议一式两份，双方签字盖章。
从坐下到走出会议室，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姜妤把自己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林子衿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
还是这句话。
姜妤的脚步停了一秒。
脑海中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检测到恶意愿望：希望宿主离开公司后事业崩盘。来源人物：林子衿。情绪判定——真实且强烈。反向概率计算中……判定生效。反向奖励：个人工作室启动资金500万。已到账。】
姜妤没有回头。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走出星璨娱乐的大楼，外面是七月的太阳。
阳光打在脸上，热得发烫。但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堵了四年的闷劲儿散开了一些。
银行卡余额从一百八十六块七毛二，变成了一个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这个感觉很不真实。
像做梦。但阳光晒得她后颈发疼，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分明又不是梦。
她站了半分钟，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大学时期唯一的好朋友，沈听澜。
学法律的，毕业后进了律所，两个人这两年联系不多，但每次姜妤遇到事情，第一个想找的人还是她。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姜妤？大早上的，出什么事了？”沈听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听澜，我需要一个懂法律的人帮我看合同。我刚从星璨出来，解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解约了？”沈听澜的声音猛地清醒过来，“违约金呢？”
“付了。”
”……你哪来的钱？“
”说来话长，见面再讲。我手里有一份星璨的合同复印件，里面好几条都有问题，我需要你帮我看看。“
沈听澜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比任何话都长。
然后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姜妤很熟悉、属于沈听澜的冷静和锋利。
”你终于肯离开那个破公司了？“
姜妤愣了一下。
沈听澜没有停顿，紧接着说了一句让姜妤握紧手机的话。
”我手里正好有一份东西，关于星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