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澜说的“东西”，姜妤没来得及细问。
电话里信号不太好，沈听澜那边像在地铁上，声音断断续续，只丢下一句“晚上见面再说”就挂了。
姜妤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一分。
试镜十点，地点在朝阳区那个影视基地，从星璨娱乐这边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才发现自己忘了吃早饭，胃里空荡荡的。那种饿反而让脑子更清醒。她靠在后座上，把昨晚写的角色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阮青，二十五岁，杂志社记者，调查旧案，外冷内热。
邮件里给的信息太少了，角色小传只有半页纸，剩下的全要靠现场发挥。
出租车在三环上堵了十分钟，姜妤掐着时间，九点四十八分到了影视基地门口。
刷身份证进门的时候，保安多看了她两眼，像在想“这人怎么眼熟”。
姜妤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热搜还挂着呢，她现在大概是全北京最不想被认出来的人。
赵铭工作室在基地C栋三楼，一间不大的排练厅改成了试镜间。姜妤到的时候，门口的折叠椅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都是年轻女孩，年龄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妆容精致，坐姿端正，膝盖上放着台词本。
姜妤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没有台词本，昨晚写的角色分析在笔记本上，但她没拿出来。四页纸的内容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坐下不到两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响。
节奏很快，笃笃笃，带着理所当然的气势。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助理。女孩长得挺漂亮，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夸大了的自信，下巴微扬着。
她扫了一圈走廊上坐着的人，目光在姜妤脸上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但足够了。
“哟。”
女孩的嘴角勾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姜妤？你也来试这个角色？”
姜妤抬起头。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助理手里的文件袋上印着一个logo，苏念念工作室。
“陈可儿。”旁边一个等候的女孩压低声音跟同伴咬耳朵，“苏念念工作室签的新人，听说这次是苏念念亲自推荐过来的。”
陈可儿没理旁边的窃窃私语，径直在姜妤对面坐下来，翘着腿，拿出手机随意刷了两下。
“我还以为泄露剧本的人不敢再出现在剧组呢。”她头也没抬，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一件特别无聊的小事，“这个角色需要的是演技，有些人来了也是白来。”
走廊上安静了片刻。
其他几个女孩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妤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热闹的。
姜妤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昨天的事还烫着呢，被人当面揭开来，那种灼烧感从胸口窜到喉咙。她咽了一下，嗓子发紧。
但她没开口。
不是忍，是不值得。
跟一个苏念念派来的人在试镜间门口吵架，不管赢不赢，丢脸的都是自己。
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提示音适时响了。
【检测到恶意愿望一条。来源：陈可儿。内容：希望宿主试镜失败。情绪判定——真实。反向概率计算中……判定生效。反向奖励：临场表演灵感触发。】
紧跟着又补了一句。
【提示：灵感为方向性引导，具体表现取决于宿主自身能力。系统不替代表演。】
姜妤垂下眼皮，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十点整，排练厅的门打开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支笔，扫了一圈走廊。
“试镜按签到顺序，第一位，姜妤。”
姜妤站起来。
走进排练厅的那一刻，冷气扑面而来，比外面的走廊低了好几度。
屋子不大，一面镜墙，一台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着房间中央一块空地。空地上放了一把椅子。
镜墙对面是一张长桌，三个人坐在后面。
中间那个人她认出来了。
赵铭。
四十出头，寸头，面相偏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跟网上那些导演穿冲锋衣戴棒球帽的形象不太一样，他看起来更像大学老师。
赵铭抬起头，隔着桌子看了姜妤一眼。
目光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在翻一本还没决定要不要读下去的书。
“姜妤？”
“是。”
“坐。”赵铭指了指空地上那把椅子。
姜妤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上去冰凉。她的后背绷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凉。
赵铭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夹，没抬头。
“准备了什么片段？”
“阮青第三场的独白，在天台上打电话那段。”
赵铭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资料夹合上了。
“不用了。”
姜妤愣了一下。
赵铭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她。
“即兴。”他说，“演一个场景给我看——你被所有人抛弃了，朋友、家人、同事，所有你认识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认识你了。你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演你的反应。”
排练厅里很安静。
摄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镜头对准了她。
姜妤坐在那把冰凉的硬塑料椅子上，脑子里嗡了一下。
被所有人抛弃。
不用演。
昨天凌晨两点，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坏掉的灯泡，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谩骂，林子衿那条语音，还有那条朋友圈。
“有些人，离开公司就什么都不是。”
脑海中那个系统给的“灵感”轻轻推了她一下，像在说：别演，去回忆。
姜妤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没有站起来，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摔东西。
她只是歪了一下头，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侧耳去辨认。然后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笑了。
很轻的一个笑，甚至称不上笑容，只是嘴角的弧度变了。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礼貌性地扯了一下嘴角。
但就是这个笑，让她的眼睛红了。
泪水没有夺眶而出，只是安安静静地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走，挂在下颌线的位置，停了一秒，落在锁骨上。
她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排练厅里静得能听到摄像机运转的细微嗡鸣。
赵铭身边的副导演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去。另一边的选角导演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嘴微张着。
这个沉默持续了大概十五秒。
然后姜妤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抬起眼睛看向赵铭。
那个眼神很干净，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被打碎之后重新拼起来的平静。
赵铭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女二号，”他的声音不大，语气跟刚才没什么区别，但嘴角的弧度不一样了，“就她了。”
副导演在资料夹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姜妤的指尖在膝盖上抖了一下，但表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站起来，弯了一下腰。
“谢谢赵导。”
走出排练厅的时候，走廊上等候的人都看向她。陈可儿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机举在面前，但屏幕是暗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姜妤没有看任何人，径直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排练厅里工作人员喊下一位的声音。
她走到楼梯拐角，确认周围没人了，才靠着墙蹲下来，双手捂住脸，狠狠吐了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肋骨都跟着震。
蹲了大约三十秒，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继续往楼下走。
出了C栋大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她眯着眼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等一下。”
是赵铭的声音。
姜妤转过身。赵铭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夹着那支笔，polo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了一角。
“你叫姜妤。”赵铭看着她，不像在问，更像在确认。
“是。”
“入行几年了？”
“四年。”
赵铭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的眼睛里有真东西。”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转身就回了楼里。
姜妤站在原地，阳光晒着她的后背，耳朵里还回荡着那六个字。
有真东西。
四年了，一百多个剧组，七秒的镜头，三句台词的宫女，没有任何一个导演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想给沈听澜发个消息。
手指还没碰到屏幕，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苏念念工作室官方微博，五分钟前发布。
配图是苏念念和赵铭的合照，两个人并肩站着，背景像是某个活动的后台，苏念念笑得甜美得体，赵铭的表情则带着社交场合特有的客气。
文案只有四个字加一个表情：期待合作。
姜妤盯着这条微博看了三秒。
她刚刚试完镜，赵铭当场定了她演女二号，而《浮光》的演员表里，从头到尾没有苏念念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