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肯。
他便让人把我爹押进天牢。
我认了。
我爹死在牢里。
死前托人带出一句话,只有四个字,“别恨他。”
我恨。
我恨了五年。
天牢里的五年,鞭刑烙铁灌辣椒水,我全挨过。
起初我还喊冤,后来不喊了。
再后来,连疼都感觉不到。
所有十五岁时跑过三条街的热烈,全被那五年磨成了灰。
风又刮过来了。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右脚踩下去,血印又深了一分。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朝着城东那座朱漆大门的方向。
裴渡川的王府。
我的牢笼。
栖梧院的门匾还挂着,漆皮剥了半边,里头却换了人的脂粉气。
我站在廊下,看见柳霜棠正对着铜镜描眉,笔尖一挑一收,慢条斯理。
她带来的两个丫鬟正把正房窗纱换成鹅黄色,一个踩凳子,一个在下头递布,嘴里还嘀咕:
“姑娘说了,这院子往后得亮堂些。”
那是我当年亲手挑的颜色。
裴渡川的侍从跟在身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我没等他开口,转身往偏院走。
“不必通传了,我**跨院便是。”
侍从愣在原地,半晌才追上一句:“王妃,那边……”
“我说,不必。”
偏院年久失修,桌腿上结着蛛网,被褥薄得透光。
我拿袖子擦了擦凳子,坐下来。
坐了五年牢的人,终于有把椅子。
晚膳摆在正厅。
裴渡川坐在主位,柳霜棠坐他左手边,我被安排在末席,隔了整整一张长桌。
布菜的丫鬟经过我身侧时,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没人同我说话。
裴渡川忽然伸箸,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搁进我碗里。
“吃。”
柳霜棠掩唇笑了笑,没拦,反倒拿帕子替他擦了擦指节,轻声道:“王爷心疼人呢。”
我盯着那片鱼肉。
我知道自己碰不得鱼虾。
碰了便浑身起红疹,喉头发紧,严重的会昏死过去。
五年牢里没人给我看过大夫,我只学会了一件事,别出声。
我夹起鱼肉,送进嘴里,咽下去。
裴渡川没再看我,转头同柳霜棠说话,语调平和,像方才那一筷子不过是顺手。
第三口的时候,我的手背开始泛红。
第五口,脖颈上鼓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疹子。
我没停筷子。
第七口,眼前发黑,碗碟碰撞声变得极远。
我栽倒在桌沿上,瓷碗碎了一地,汤汁溅上柳霜棠的裙摆。
她“呀”了一声,往后缩了半步。
再睁眼时,偏院的硬板床上,裴渡川站在床边,眉头拧着。
“你为何不说?”
我偏过头,看着墙上一道裂缝。
“说了,王爷又要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我声音很轻,怕隔墙有耳。
“上回我多说了一句,便关了五年。这回若再说,是不是该关到死?”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霜棠的丫鬟跪在门槛外哭喊:
“王爷!姑娘毒发了!大夫说要至阴之血做药引,迟了便救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