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法租界公馆的晚宴灯火通明。
田中良子穿了一身绛紫色旗袍,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磕着杯沿,叮叮当当,笑得温婉又周到。席上坐了五个人——她本人,一个翻译官,两个日本商社的“顾问”,还有一位据说是军部驻长沙联络员的佐藤。
陈皮被请来的时候,良子亲自起身迎到门口,软语温声:“四爷肯赏光,是良子的福气。”
陈皮跨进门,嘴角往下撇着。一身劲装扎得利落,九爪钩挂在腰间,锁链缠在腕上,铁青色在灯下泛冷光。他往主位上一坐,筷子先动了。
脑子里系统虽然离线,但昨晚睡前它弹过一行字:【支线任务:探明田中良子与日军军部的往来。奖励:解锁“陈皮阿四记忆碎片·其一”。】
他当时骂了一句“你他妈倒是说清楚怎么探”,系统就再没响过。现在坐在良子的宴席上,他一边嚼着酱牛肉,一边拿眼睛扫屋角的摆件、窗缝的朝向、后门的位置。
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嘴里嚼了嚼——嗯,好吃。酱香浓郁,牛肉炖得烂而不散,调味恰到好处。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腮帮子鼓鼓的,嚼得眉眼都松了半寸。这玩意儿一看就很贵,搁他以前那个世界,得是人均八百的馆子才端得出来。他咽下去,嘬了一下筷子尖,又去够第二块。
佐藤坐在对面,目光在他腰间那把钩子上停了半秒,又移开了。
良子的笑容纹丝不动。她斟酒,说话,套话。陈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可没停。酱牛肉、桂花藕、酥炸黄鱼、蟹粉狮子头——每样都尝了,每样都点头。心里头飘过一行字:能吃就吃吧,谁知道明天还在不在呢。
眼睛从良子肩头掠过去,打量屋角的摆件、窗缝的朝向、后门的位置。脑子里的系统从昨晚之后就再没出过声,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对“杀意”的感知比以前敏锐了十倍不止——那个翻译官右手总往腰后摸,佐藤的拇指一直在桌沿搓,搓得指纹都快磨平了。
饭吃到一半,陈皮起身说“解手”。良子亲自给他指了指后廊的方向,目光在他腰间那把钩子上停了半秒。
他一进后廊就翻窗了。
密室的锁是机械密码盘。他蹲在门前皱着眉看了三秒,手腕自己抬起来——咔哒咔哒,咔哒。三秒,六位密码,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笑。
推门进去,墙上有保险柜,柜门没锁。良子大概觉得宴席上的人不会突然跑进密室,又或者她根本没把新上任的陈皮阿四放在眼里。
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是一幅路线图,湘黔线西段标了一个红圈,附着一份装备清单,备注栏写着“日军第五十二中队护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车厢编号、途经站点、交接时间、装备明细——全刻进脑子里。然后他把路线图原样放回去,捋平边角,合上柜门。连柜门上的指纹都用袖口擦了。锁舌咔哒一声弹回去,一切恢复原状。
刚把锁舌按回去,廊下传来脚步声。他整个人贴到门后,屏住呼吸。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两息,又远了。他等了三秒,才从窗子翻出去。
墙角那幅挂轴轴头雕着菊花纹,日本人军部的标记。人在那儿随时可以杀,但货不等人。
翻窗出去绕回廊下,洗手,擦干,重新落座。从起身到落座,统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良子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笑了:“四爷好快的动作。”
“憋急了。”陈皮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嗯,这狮子头也绝了,松软鲜嫩,蟹粉的鲜在嘴里化开。咽下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补了一句:“良子小姐这宅子太大,茅房不好找。”
良子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紧了一点点。她给陈皮斟了第二杯酒,语气还是那样温软:“四爷日后常来坐坐,良子给您指路。”
陈皮接过酒杯一仰脖干了,咣地把杯子搁桌上,站起来拱了拱手:“饭好酒好,四爷领情了。改日再聚。良子小姐留步。”
良子站起来送客,送到花厅门口就停了,没往大门口走,只笑着说了句“四爷慢走”。陈皮摆了摆手头也没回,拎着钩子晃晃悠悠出了公馆大门。
良子在花厅门口站了一会儿,心腹从廊下无声地贴过来。良子声音压得很低:“去密室看看。东西在不在。”
心腹去了,片刻后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都在。柜门锁着,密码没动。”
良子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直觉不对劲——陈皮出去太久,回来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太完整了。可什么都没少。她垂下眼皮,翡翠镯子在腕上轻轻转了一圈。“……盯着他。他今晚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心腹应声退下。
陈皮出了公馆大门拐进后巷。刚走了十几步,脚步顿了。
四个人。从巷口、墙头、屋脊同时翻下来,短刃反握,脸上蒙着黑布,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陈皮偏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哟。”
当先扑来的那人刀尖递到他面前三寸。陈皮没退,侧了半步,九爪钩从腰间滑进掌心,手腕一翻。钩尖从那人下颌穿进去,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同时,左侧一道冷风抹向他后颈。陈皮没回头,锁链哗啦一响,九爪钩从第一具尸体上拔出来转了个向,钩尖咬进第二人的颈侧。那人短刃脱手当啷落地,整个人软下去。
头顶风声压下来。第三个从墙头跃下想锁喉,陈皮膝盖一弯矮了半尺,钩子从腋下倒穿上去钉进那人锁骨,带下一串血珠子。
最后一个转身就跑。跑了三步。九爪钩从背后飞出去钉进肩胛骨,把他整个人钉在墙上。
陈皮走过去,钩尖从肩胛骨里拔出来,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四具尸首,不到十息。
地上横了四具尸首,月光照在血洼上,黑亮亮的。他蹲下来扯开第一个人的蒙面布,翻了翻手腕和腰侧,没有标记,没有刺青,干净得像四张白纸。站起来,把钩刃往墙上抹了抹擦干净血,低头看了看那四具尸首,忽然笑了。
弯腰,一手拎一个,把四具尸体拖起来往巷口走。锁链哗啦啦响,九爪钩挂在腰间滴着血线,一道一道画在青砖地上。四具尸首整整齐齐排在公馆后门台阶下面,他抬手拍了拍门板。咚咚咚。
里头有人应声:“谁?”
“你祖宗。”
门板开了一条缝,管事的探头出来一看——台阶底下四具尸首排成一排,月光照着,血淌了三级台阶。他猛地抬头,陈皮靠在门框边上,九爪钩横在身前,钩尖上最后一滴血正往下坠。
“叫良子小姐出来。”
良子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素色外褂,翡翠镯子还在腕上,但没磕出声。她看见台阶底下那四具尸体,目光停了两息,抬起来看着陈皮,声音还算稳:“四爷,这是——”
“我刚从你宴席上出来。”陈皮把九爪钩往肩上一搁,歪了歪脑袋,“出你大门不到一百步,四个人截我。良子小姐,你们日本人的待客之道?怎么着,难不成嫌弃爷吃的多了?”
良子脸上那点白迅速压下去了,笑意重新浮上来,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四爷这是哪里话。良子请四爷来是为交个朋友,怎会做这种——”
“不是你的人?”陈皮打断她。
“绝不是。”
陈皮看着她。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石阶上,四具尸体横陈着,血正在往下渗,从第三级台阶洇到第四级。良子的眼睛很稳,嘴角那点弧度恰到好处,像画上去的。
陈皮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脸上还溅着血,笑起来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年轻人。“行。良子小姐说不是,那就不是。”
他把九爪钩从肩上拿下来,铁青色在月光里一闪。“那我回去自己查。我那盘口里有人不老实,我正愁抓不着把柄。今晚这事儿正好——”他往前踏了一步,良子没退,但指尖攥紧了袖口。陈皮弯着腰凑近了半尺,声音压低了,还是那个笑:“让我回去清清门户,杀几个人。良子小姐不介意吧?”
良子笑得滴水不漏:“四爷的家事,良子不过问。”
“好嘞。”
陈皮直起身把九爪钩往腰间一挂,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良子抬了抬下巴:“回头我把查出来的结果跟良子小姐通个气——要不是你的人,我给你赔罪。要真是你——”他摆了摆手。“再说。”
然后拐过巷角,再没回头。
后巷里只剩下台阶底下四具尸首、三级被血浸透的石阶,和门口那个扶着门框慢慢呼出一口气的日本女人。良子在门口站了很久,翡翠镯子褪下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甲陷进肉里。
心腹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姐,他——”
“派人盯着他盘口。他今晚去哪儿,跟丢了你们都不用回来了。”
心腹缩回去了。良子把镯子重新戴上,指腹蹭过冰凉的翡翠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新上任的四爷……好大的胆子。”
陈皮拐过巷角,走了十几步,忽然扶着墙停下来。右腿还在抖,左肩的枪伤被刚才那一通甩钩子扯得裂开了,血渗出来浸透了半边衣裳。
他咬着后槽牙把九爪钩往腰间一挂,直起身,继续走。
不能停。停了就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