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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29 16:53:25

同一时间。陆建勋的别院里酒过三巡。

佛爷端着杯子和陆建勋说话,八爷啃酱肘子啃得满手油,狗五爷拿骨头逗大黄狗,六爷擦他那把本来就很干净的刀。二月红端杯沾了沾唇就放下了,目光从窗缝望出去——外面夜色沉沉,四月的风贴着地面滚过来。

他偏头看了佛爷一眼。佛爷正和陆建勋碰杯,酒杯抬起来的时候铁胆在右手拇指尖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二月红的余光扫到了。那是个极细微的动作,放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碰巧转了转铁胆,可二月红知道意思。他放下酒杯站起来,步子不急不缓往门口走,经过佛爷身边时指尖在桌沿一叩,算是回了。

陆建勋声音追过来:“二爷——”

“透气。”两个字扔在身后,白衫已经出了门。

陆建勋的笑容纹丝不动。他转头继续给佛爷续酒,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九门的人全在桌上了,湘黔线那边该安稳了。

他不知道佛爷第二杯酒刚咽下去的时候,酒杯在唇边多停了半息。更没人注意到,几分钟后一个张府亲卫无声无息从后廊离开,快马出城。

佛爷在宴席上坐满了整场,该谈笑谈笑,该喝酒喝酒,陆建勋敬的酒他杯杯见底,看起来醉意渐浓。但铁胆始终在他指间转着,没停过。他在等。等城外那片铁轨上炸响第一声。

月色从火车头大灯里劈开来的时候,陈皮已经把道奇皮卡停在山坳背坡。他跳下车斗,雷管别在后腰,勃朗宁揣在怀里,九爪钩挂在腰间。铁轨从山坳里探出来,两侧每隔二十米一道人影——暗灰制服,靴子整齐,后颈衣领下露出半截膏药旗。

他蹲在荒坡上数了数:五十二个。

“五十二颗人头。值了。”

三根雷管咬在嘴里,火石一蹭——暗红弧线划过夜空,铁轨接口炸开。第一节脱轨侧翻,后面的顶上来撞成一团,铁皮嘎吱嘎吱扭成麻花。蒸汽白雾喷涌而出遮了半边月亮,陈皮从坡上冲下去,九爪钩脱了手。

铁青色划了道弧,扎进第一人的肩窝。拔出。转个向咬进第二人颈侧。再拔出,第三人的面门已经被钩尖豁开——血喷在脸上热乎乎的,铁链哗啦啦响。

左肩的枪伤在第二轮就吃了。子弹擦着肩胛骨过去,血猛地涌出来浸透了半边后背。他扑倒的时候右腿又是一麻,第二颗子弹从小腿肚穿过去了。趴在地上,耳朵里嗡鸣。

有人端枪往这边冲。他咬着后槽牙翻了个身,右手腕子抖得几乎握不住钩子,可九爪钩还是飞了出去。扎进端枪那人的手腕,枪脱了手,钩子从腕骨里脱出来咬进喉咙。

噗。

血糊了满脸满脖子,左肩烧得整条手臂发麻,右腿从膝盖往下已经没了知觉。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飞溅的铁片豁了道口子,渗血渗得眼前一阵一阵发花。

九爪钩还在飞,铁链哗啦啦响。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咬在要害上。脑子里已经空了,全是肌肉记忆在撑。有人从侧面包抄,他手腕一翻钩子转了向,从肋骨间隙穿进去。有人举枪瞄准,钩尖先一步钉进了眼眶。

最后一个端着枪冲到他面前三米处。钩尖从眼眶穿进去。那人扑倒在他脚边,不动了。

他跪在碎石上,膝盖抵着血洼。五十二个。他数了。面前横着五十二具暗灰制服的人影,血混着碎石,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五十二个。全是日本人。他杀的。

跪在血洼里,浑身疼得像要散架,可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清晰得像月光下的刀刃——他这辈子,前二十几年是个切薯条的社畜,后半辈子开局就是杀人凶手。但杀的是日本人。一整队。五十二个。

腰杆子忽然就不软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嘴角的血还没干,可脊背直了。胃里还翻着酸腥,腿还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老子杀过鬼子了。”

声音很轻,被夜风卷走。他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压回去,撑着膝盖往翻倒的车厢走去。撬开一箱——黄澄澄的子弹在火光里泛冷光。第二箱,汤普森。第三箱,手雷。

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血顺着下颌淌进脖子。这回是真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二十余骑从山坳口转出来,深灰劲装,整齐划一。领头的翻身下马,腰间枪套在月光下泛冷光。陈皮手里的九爪钩横过来,整个人往军火箱上一靠,右腿拖在身后尽量不让它打颤。

张启山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铁胆在指间转了一圈。他目光掠过满地尸首,掠过翻倒的车厢,最后落在陈皮脸上。陈皮满脸血,左肩洇透了半边衣裳,右腿膝盖以下全是暗红色,可一双眼睛又亮又凶,九爪钩横在身前,钩尖上还在往下淌血。

佛爷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四爷。好手笔。”

陈皮下巴抬起来,嗤笑一声。右手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雷管,大拇指一蹭——引信嗤嗤冒了火星。他把雷管往车厢裂缝里一塞,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九爪钩横在身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要不按老子的方式分,要不全都炸了,听个响儿。”

佛爷看着他。火星在雷管引信上烧了半寸,陈皮的手稳稳当当按在车厢铁皮上。

“你一个人,搬不走。”佛爷声音不高不低。

“我他妈知道。”陈皮把那截烧了半寸的引信一掐,火星灭了,他把雷管从裂缝里拔出来重新别回后腰,“老子出了五十二颗人头的力,你带人来捡现成的?屁力气没出就捡好处,当老子是大善人么?”

他喘了口气,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三成。老子打下来的,分三成——不过分吧?”

佛爷看了他两息。铁胆在指间停了一瞬,又慢慢转起来。“三成。你自己搬。”

陈皮盯着他——这是故意的。他右腿废了,左肩穿了,腰上豁着口子,靠九爪钩撑着才能站稳。三成不是小数目,十几箱东西,他一个人别说搬走,拖都拖不动。可佛爷的话说得很明白:你挣的归你,但你自己拿。

咬着后槽牙,血沫从嘴角渗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那堆军火——三成,五六箱轻武器加弹药,不算多,但足够喂饱一整个盘口。

老子杀了一整队鬼子,你张启山再大还能大过五十二个日本兵加起来?腰杆子硬着呢。他梗着脖子把九爪钩往地上一扎,撑着站起来,往最近那箱汤普森走过去。

弯腰去抱——左肩一扯,疼得眼前发黑,箱子差点脱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白衫,很轻,从佛爷身后的人群里走出来。

二月红没说话,弯腰把陈皮手里那箱接过去,拎起来往马车方向走。陈皮愣了一瞬,二月红已经把第二箱也拎起来了。他偏头看了陈皮一眼,只一眼,又低头去拎第三箱。

陈皮站在血洼里,看着二月红的白衫在月光下搬军火箱,背影稳而沉默,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来”,可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咬着牙撑住了,眼睁睁看着二月红把最后几箱也码上马车。

佛爷看着这一幕,铁胆在指间慢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二月红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皮面前。“上车。”

陈皮偏头看了看那辆马车——红家的标记,车厢里铺着软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是血,左肩一片狼藉。他确实不能就这么走回城。可他四爷的身份才立了不到三天,刚接手的盘口底下多少人瞪着眼等他出错。

攥了攥九爪钩的握柄,梗着脖子:“……不用。我自己能回。”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没动。“你右腿走不回去。”

陈皮咬了咬牙。他确实走不回去。闭了闭眼,把那句“不用你管”硬生生憋回去,冷着脸把九爪钩往车辕上一搭,整个人借着那点力把自己撑上马车。

二月红没伸手扶他,只是在旁边站着,看他自己爬上去摔进车厢里,然后掀帘上了车。

马车启动。陈皮靠着车壁喘气,九爪钩横在膝盖上,铁链哗啦响了一声。

二月红从座位底下摸出药箱。“裤子脱了。”

陈皮盯着他,“不要……我自个儿来。”

二月红没理他,已经把剪子拿出来了。陈皮叹了口气,把右腿裤管从膝盖以下剪开,露出小腿肚那个贯穿伤。子弹穿过去了,前后两个洞,血已经凝了半黑。

二月红端了清水冲洗,又用镊子夹着棉球蘸药水探进创口清理碎渣,陈皮整个人往后一仰,九爪钩被他攥得咯咯响,硬是一声没吭。

仰着头看着马车顶棚的纹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等等。这是二月红。二月红!

原著里那个神一样的二月红!月下红妆,唱戏绝艳,一双手能起死回生也能杀人无形。他以前看原著的时候对着二月红的同人图尖叫过多少回——现在这人蹲在他面前,拿着镊子给他清创,白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来的腕骨线条干净利落,睫毛低垂着,指尖稳得不像话。

咽了口唾沫,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卧槽二月红给我包扎了”硬生生吞回去。不能出声,出声就暴露了。可他心里那个尖叫鸡已经炸了八百个来回。

二月红把他腰上的豁口缝了三针,左肩的擦伤上了药包扎。整个过程马车在夜色里稳步前行,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包扎完,二月红把药箱合上,拧了块干净帕子递给陈皮。陈皮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脸,血污蹭掉大半。靠着车壁喘了几口气,偏头看了看窗外:“……去哪儿?”

“回我那儿。”二月红的声音不咸不淡。“你的货,放你那儿,明天就没了。”

陈皮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可二月红说的是实话——他刚接手四爷的盘口,底下全是生面孔,谁忠诚谁递刀子他根本分不清。那批货搁他那儿,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干了什么”。

梗着脖子偏过头去看窗外,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哦。”

二月红没应声。安静了一会儿,陈皮忽然开口,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刚才低了些:“你消停些。”

“……我哪里……嗯。”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

陈皮没再说话。九爪钩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车厢地板上,铁链哗啦响了一声,然后靠着车壁偏过头去,盯着窗外飞掠的夜色。

心里嘀咕了一句:我又没求你来。可二月红确实来了。垂下眼皮,攥紧了九爪钩的握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摁下去,冷着脸坐着。

马车进了红府后院,二月红下车,把那三成货一箱一箱拎进他药房底下的暗窖里,动作利落无声。

陈皮撑着九爪钩从马车上挪下来,靠着墙站着,看他忙活。没说一个“谢”字,就是盯着那扇暗窖的盖子看了好一会儿。

二月红把最后一箱码好,合上暗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皮面前,停了一步。“三天换药,最近动静小着点,别往枪口上撞。”

陈皮梗着脖子点了点头,下巴绷得紧紧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马车轱辘声沿着巷子渐渐远了。

陈皮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辆马车拐过巷角,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下去半尺,又撑住了。低头看了看腿上缠的绷带——二月红包得干净利落。伸手摸了一下左肩的包扎,指腹蹭过纱布边缘,忽然觉得那上头隐约还有一点药草味,和二月红袖口的味道一样。

垂下眼皮,嘴角弯了一下,又立刻抹平了。不能笑,笑就输了。

撑着九爪钩往自己盘口的方向挪,每走一步右腿都抽着疼,左肩像被火烧。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月光把他歪歪斜斜的影子拉得老长。

盘口后院的门推开的时候他已经疼得眼前发黑了。靠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跨进去,反手插了门闩。屋里没点灯,他挪到墙边往后一仰坐在地上,九爪钩搁在膝盖上,铁青色刃面在月光下泛冷光。低头盯着自己腕上那条锁链,磨出一圈红痕。

慢慢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侧着倒在青砖地上,蜷起来,把脸埋进胳膊肘里——

“哦吼吼吼——疼疼疼疼疼——”

用口型喊,嗓子里压着气音,嘶嘶地抽冷气。右腿小腿肚那个贯穿伤隔着纱布一跳一跳地抽疼,左肩烧得整条手臂发麻,腰上的缝合线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刚才在二月红面前梗着脖子硬撑,现在全补回来了。

侧躺在冰凉的地砖上,龇牙咧嘴地无声嚎了好一会儿。嚎完了趴在那儿喘气,鼻尖抵着青砖缝里的灰,缓了好半天才把自己翻过来面朝上。

看着黑乎乎的房梁,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五十二颗人头。三成货。”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和得意。“……够本了。”

又顿了顿,声音更小。“货放他那儿……倒也……安全。”

偏头看了一眼墙角,九爪钩搁在身侧。挪了半尺把钩子拉到枕边,铁刃贴着他侧脸,凉丝丝的。窗外四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残余的血腥气。裹紧被子,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先换药。再去那帮老狐狸面前现眼。”

顿了顿,声音更小,带着笑意:“……活着呢。”

月色安静地照在红府药房底下的暗窖里。三成货码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弹壳在黑暗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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