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湘黔线军列被劫的报告已经摆在长沙城里该知道的人案头上了。
日军第五十二中队,满员五十二人,全数阵亡。运载军火车厢被翻了个底朝天,轻武器、弹药箱、手雷、迫击炮零件,凡是有用的几乎搬空了。现场只留下火车残骸、满地弹壳和铁轨接口处三根雷管炸出来的豁口。收尸的人到了之后统计了三遍——五十二具尸体,一个不少。
但伤口看不出是谁干的。
张启山的收尾做得太干净了。亲卫队在天亮前就处理了军火去向的痕迹,所有箱子化整为零分散进城,经由三个互不相干的口岸仓库入库。更重要的是,他们临走前把现场所有"九爪钩伤"都抹平了——把最明显的几处钩伤用匕首划乱,混在爆炸和铁皮碎片的创口里。收尸的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只在报告里含含糊糊写了一句"利器伤,疑似铁片飞溅造成"。
陆建勋的人翻遍了全城的码头和货栈,连一颗子弹都没翻出来。
田中良子摔了第三只茶碗。
密室什么都没丢,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派去盯着陈皮盘口的人回来说,四爷后半夜盘口里有动静,像是审讯,天快亮才消停。她把心腹叫进来从头到尾问了一遍——没有,路线图没丢,文件没少。可她就是觉得,那个新上任的四爷在酒桌上晃悠悠站起来说"解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像火折子刚擦亮的一瞬间。
闭了闭眼。"……盯着他。事无巨细,全报。"
陆建勋收到消息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坐在书房里把那几页报告反复看了两遍,眉心慢慢拧起来。湘黔线的货丢了,佛爷昨晚在他宴席上坐到子时一刻才走,中间只有二月红出去透了一次气。可二月红就出去了不到两刻钟,就算快马加鞭也赶不到湘黔线。
手指叩了叩桌面,目光在报告上"利器伤"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拉开抽屉写了一封短信,递给心腹:"送去田中公馆。就说——四爷昨晚可能没在盘口。"
张启山在晨光里看完了最后一份收尾报告,合上搁在案头,铁胆在指间转了一圈。
昨晚从湘黔线回来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陈皮朝他甩出九爪钩的那个瞬间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小子五十二个人都杀穿了——满地的尸首、翻倒的车厢、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跪在碎石上,一双眼睛又亮又凶。
那一钩奔着他咽喉来的时候,张启山看清了陈皮的眼睛。那里面不止有杀意,还有一种他一时分辨不清的东西。他没见过陈皮,或者说他见过陈皮阿四,但没见过昨晚那个浑身是血跪在碎石上的陈皮。那小子和之前那个阴郁沉默的四爷不太一样,多了点东西,横冲直撞的、不管不顾的、脑子一热就往上冲的。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还没学会藏锋。
转了转铁胆,起身去花厅。今天九门有例行的集会,新上任的四爷按规矩得露面。
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八爷进门就没消停过,先去摸六爷搁桌角的刀,被六爷眼皮都没抬地拨开;又蹲到狗五爷脚边要去撸大黄狗耳朵,狗五爷一脚虚踹:"再摸再摸,放狗咬你!"八爷悻悻收了手,踱过二月红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从袖里摸出三枚铜钱往桌面一撒。叮叮当当滚了一圈,停了。
"唉?"八爷声音拔高了半度,"二爷,你家那个大徒弟——就那小子——"
二月红端着茶盏,茶汤面上纹丝不动。
"他这命格怎么一闪一闪的。"八爷把铜钱拢起来又撒了一遍,"看起来也不是个短命的,可命数忽明忽暗,像阎王在点名。昨晚听说有人在他盘口附近听见动静,他该不会——"
狗五爷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少神叨,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几个不听话的怎么了?"
"不是!真的!我算卦什么时候错过——"
"上回你说城南码头要出大事,结果人家搬了个仓库,毛都没掉一根。"
八爷被噎了一下,悻悻把铜钱收起来,转头看向门口。门开着,外头廊檐下空荡荡的,陈皮还没来。
狗五爷把大黄狗从地上捞起来搁脚边,挠了挠狗耳朵,忽然鼻子一动,偏头看了二月红一眼。他闻见二月红袖口有一股药草味——红家药铺的后院晾着同样的草药。但今天那股药草味里混了一点点铁腥气,很淡,像是沾了什么又洗过。他没说话,垂下眼皮继续逗狗。
六爷抱着一把刀坐在角落里,刀鞘擦得锃亮,偶尔抬眼往门口扫一下。佛爷坐在主位上,铁胆在指间转着。
脚步声近了。
陈皮进门的时候右腿微微拖了半步,他自己踩实了,面上半点不露。一身墨蓝劲装换了新的,遮住了左肩和腰上纱布的轮廓。九爪钩挂在腰间,锁链缠得整整齐齐。
嘴角天生往下撇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厅里坐的人。目光从二月红脸上滑过去的时候停了半秒,又挪开了。
心里头那根弦紧了一下——二月红坐得端端正正,白衫袖口熨得平整,连个褶子都没有。昨晚马车里那截挽到手肘的胳膊和沾了药渍的袖口,仿佛没存在过。
在心里嘀咕了一声:名场面名场面,围观名场面了耶。以前隔着屏幕看二月红,现在真人就坐那儿,连茶盏盖子掀开的弧度都跟传说中一样。
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敬畏摁下去了。腰杆子直着呢。他昨晚杀了一整队日本兵,五十二个。面前这几位九门大佬再牛,谁单独干翻过五十二个鬼子?没有。族谱都能单开一页了,在花厅里多吃两块点心怎么了?谁还能把他怎么着?
往末席那个空位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歪,右腿翘到左腿上——翘到一半小腿肚一抽,他面不改色把腿放下来,改成了歪着身子斜靠在扶手上。脊背没挺直,肩膀一高一低,像一只被掰弯了的螳螂,七扭八拐地搁在那张太师椅里。九爪钩磕了一下椅腿,当啷一声。
八爷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四爷……你这看起来与我们不太一样啊?"
"哦。"陈皮伸手拎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烫。面不改色咽下去,又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碟——桂花糕,一碟四块,码得整整齐齐。捏了一块塞嘴里,嗯,绵软清甜。嚼了两下又捏了第二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这个好吃,再给我来一份儿。"
八爷盯着他——这人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吃早茶的?
狗五爷也看了他一眼。陈皮歪在椅子里,左手端着茶杯,右手又去摸第三块桂花糕,嚼得眉眼都舒展了。狗五爷的鼻子动了动,陈皮身上有股药草味,混着止血散特有的涩味,和他刚才在二月红袖口闻到的一模一样。垂下眼皮,摸了摸大黄狗的耳朵,没吭声。
佛爷落座,铁胆在指间转着。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在陈皮脸上停了半秒——陈皮正捏着第四块桂花糕往嘴里送。佛爷的目光只停了半秒就移开了,开口说正事。
"城南码头的归属,昨晚三堂会审出了结果。五爷,你那边怎么说?"
狗五爷一边揉狗耳朵一边说:"码头那几家商铺的契书我翻过了,地契在日本人手里压着,但经营权一直挂在咱们名下。要收回来不难,难的是收回来之后谁看场子。"他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末席飘了一瞬,"——四爷新接手盘口,人手够使么?"
陈皮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又喝了口茶顺了顺。杯壁的温度透过瓷面传到虎口上,烫得他指腹发麻。左肩的伤在纱布底下隐隐发烫,腰上的缝合线随着呼吸一扯一扯的,右腿小腿肚那个贯穿伤被裤子遮得严严实实。
一切伤口都在叫嚣,可他稳稳当当歪在椅子里,面上连一丝表情都没变。又伸手去够另一碟点心——豌豆黄,青莹莹的,看着就清甜。捏了一块塞嘴里,嗯,沙软绵密。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字:"够。"眼皮都没抬。
八爷在旁边插嘴:"你底下那些人服你么?我听说昨晚你盘口里闹得挺凶——"
"服。"陈皮抬了眼皮看八爷一眼,嘴角往上弯了弯,像笑又不算笑。"不服的已经不用说话了。八爷要听细节么?"说完又低头去够豌豆黄,嚼得坦坦荡荡。
八爷噎了一下:"……不了不了。"
狗五爷在旁边逗狗,忽然抬了抬下巴:"四爷,你这是没吃饭吗?"
陈皮嚼着豌豆黄,腮帮子鼓鼓的,偏头看了狗五爷一眼,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关你屁事,又没吃你家的。"说完又去够下一块豌豆黄。
腰杆子直着呢,杀过鬼子的人跟没杀过的能一样吗?九门大佬又怎样,原著里再牛,也没见哪个单独干翻一整队日本兵。你狗五爷再厉害,杀过五十二个鬼子吗?没有吧。那我多吃几块点心怎么了?理直气也壮。
狗五爷愣了一下,骂了一句"嘿,这小崽子",低头去薅大黄狗耳朵。大黄狗配合地汪了一声,厅里几个人都笑了——连六爷擦刀的手都停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六爷坐在角落里,刀搁在膝盖上,目光在陈皮身上停了片刻。陈皮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右腿从膝盖以下整个绷着,不像是崴了脚的人该有的姿势。可他面前那碟豌豆黄快见底了,嚼得腮帮子就没停过,一副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的架势。六爷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角,没说话。
佛爷铁胆转了一圈,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陈皮左肩掠过,继续往下说。
厅里的谈话还在继续——城南码头的归属、最近市面上不太平。陈皮一边听一边吃,桂花糕没了,豌豆黄没了,又去够桌角那碟杏仁酥,咬了一口咔嚓脆,满口杏仁香。在心里默默给九门的点心打了个分,桂花糕八分,豌豆黄九分,杏仁酥七分——有点干,得配茶。
管他呢,能吃就吃吧。杀过鬼子的人,胃口好是应该的。
指尖搭在九爪钩握柄上,指腹蹭过磨亮的凹槽,严丝合缝。垂下眼皮,把自己稳稳当当歪在椅子里,像一个缺了螺丝的物件,不周正,但牢靠。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
四月的风从门缝钻进来,掀动他袖口边沿,露出底下纱布的一角白色,又被风压下去了。没有人再往那边看了,但狗五爷的鼻子动了动,六爷擦刀的手停了半拍,佛爷的铁胆在指间转慢了一圈。
集会散的时候,众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八爷还在念叨命格的事,被狗五爷拽走了——"你少神叨,那是人家四爷,你当是街口算命的?"
狗五爷边走边嘀咕:"这小崽子嘴还挺利索……"八爷接话:"他刚才是不是骂你了?""嘿你少拱火——"声音渐渐远了。
六爷抱着刀从陈皮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陈皮正从椅子里撑起来,右腿先伸出去踩实了,然后才把重心挪过去,动作节奏慢了一拍。六爷看了两息,没说话就走了。
佛爷走在最后,经过陈皮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四爷。伤好了该办的事别落下。"
陈皮抬起头,佛爷已经走过去了,背影消失在花厅门外。他坐在原地没动,直到厅里人都走尽了,才慢慢把右腿从桌下挪出来,疼得皱了一下眉。撑着桌面站起来,左肩的伤扯得他眼前花了一瞬,咬住后槽牙站直了。
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白衫,不快不慢。陈皮没回头。二月红在他身侧停了一瞬,目光从他左肩扫过、从腰侧扫过、从右腿扫过,最后落在他脸上。
陈皮绷着表情和他对视,嘴角往下撇着,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哼哼哼,他才不会先开口呢!
二月红看了他两息,伸手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搁在陈皮手边的桌沿上。
"换药。三天。"
然后从他身侧走过去,白衫边角掠过他的腕侧,带着若有若无的药草味。脚步声沿着廊檐渐渐远了。
陈皮站在花厅门口,低头看着桌沿上那个纸包。白棉纸裹着,系了一根细麻绳,打结的手法干净利落。伸手捏起来,指腹蹭过麻绳结头,攥了一下塞进怀里。然后迈开步子往盘口的方向走去。右腿踩实了,一步,两步,步伐稳而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光大亮。长沙城的街面像往常一样喧闹起来,码头卸货的吆喝声、茶馆里说书人的醒木声、菜贩子的叫卖声混在一起。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们照常活着。只有该知道的人案头多了一份报告,写着军列被劫、五十二人全数阵亡、军火去向不明。
报告最末有行小字:"四爷昨夜行踪存疑。"
城外某处,一列空车厢被推进废弃的车库,铁门缓缓合上。库里角落里码着十几箱军火,箱盖上用粉笔画了一个记号——一个圆圈,底下两道弧线,像一张咧嘴笑的脸。那是陈皮画的。他不太认字,画个笑脸还算顺手。
盘口后院那间屋子里,陈皮把二月红给的纸包搁在桌上,解了麻绳,三包药粉和一卷新纱布。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把药粉收进柜子,九爪钩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枕边,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右腿伸得笔直不敢弯,左肩压着床板疼得嘶了一声。往侧边挪了挪蜷起来,后脑勺抵着九爪钩的握柄。
然后咧开嘴,无声地嚎了第二场——
"哦吼吼吼——疼疼疼疼疼——"
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嘶的,像被烫着了的猫。腰上的缝合线崩着疼,小腿肚一跳一跳地抽,左肩像被人拿火钳烙着。在枕头上无声地嚎了好一会儿,嚎累了把脸埋进被子,闷闷地喘气。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四月末的风从窗缝钻进来,把桌上那包药粉的麻绳头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缓过劲儿来,从被子里抬起脸,盯着窗外漏进来的光,忽然闷闷地笑了一声。"哎。"声音很轻,带着鼻音,"你说,他们看出来了吗?"
钩子当然不会回答他。闭上眼,嘴角还弯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活着呢。吃饱了活着,挺好。哦吼吼吼疼过了,也挺好。"
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带着困意:"货在他那儿……倒也放心。等我找着稳当人了再去取……急什么,我又不赶着投胎。"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得意:"……杀过鬼子的人了。族谱单开一页……不过分吧?"
晨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枕边的九爪钩泛着温润的铁青色,刃面上映着一小片天光,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红府药房底下的暗窖里,三成货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的笑脸对着黑暗,无声地咧嘴笑。城外废弃车库里那十几箱军火安安静静码在角落,箱盖上的笑脸对着铁门缝隙里漏进来的那线晨光。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们照常活着。只有该知道的人案头多了一份语焉不详的报告。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幅路线图还在良子的保险柜里,原样放着,没人能证明它被人动过。
只有那个刚刚歪在九门花厅椅子里吃空了四碟点心、怼了狗五爷一句"关你屁事"的年轻人,脑子里清清楚楚刻着每一个字。车厢编号、途经站点、交接时间、装备明细。
闭着眼躺在枕头上,嘴角弯着,把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赚一堆。"声音闷在棉花里,含含糊糊。"够本了。"
窗外鸟叫又响了一声。晨光从被角漏进去,照在他后脑勺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