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江即白被同事按着肩膀坐进卡座时,目光也刚从窗边收回来。
"看什么呢?"同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一排靠窗的位置,和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没什么。"
江即白垂下眼,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刚才那一眼,他看清了。
浅色针织衫,低马尾,低头看手机时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个转身时熟悉的、略带犹豫的动作。
是她。
哪怕五年没见,哪怕她瘦了很多,哪怕她的眼神里多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因为那个人,他在梦里见过太多次。
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只是他固执的执念。
他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云市下了很大的雪。那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下午还是晴天,傍晚就开始飘雪。她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他。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很久,鼻尖冻得通红,手里却捧着一杯热奶茶。奶茶杯外壁凝着水珠,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红,却还是紧紧握着。
"你怎么不进去等?"他问她,声音里带着心疼。
"我想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奶茶递给他,"给你,我排了好久的队,前面那个男生一口气买了五杯,差点就卖完了呢。"
他接过奶茶,触手温热。
他看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很想哭。
那时候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再也遇不到,一个愿意在雪天里等他这么久,只为了让他一出来就能看见的女孩子。
"你该不会是看见什么老相识了吧?"同事笑着调侃,"毕竟我们江大律师可是出了名的目不斜视。"
另一个同事接话:"别闹,整个云市谁人不知,即白眼里只有案卷和胜诉率,妥妥的工作狂一个,哪来的多余时间去认识老相识。"
江即白没接话。
他只是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咖啡。
苦的。
苦到让他忍不住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她,喝咖啡总是要加双份糖,说太苦了喝不下去。他那时候总笑她,说这样还不如喝奶茶。她就瞪他,说不懂欣赏,然后把自己那杯推给他,让他尝尝。
他尝过。
很甜。
甜到他后来再喝咖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说真的,你这么多年不谈恋爱,不会真打算跟胜诉率过一辈子吧?"同事还在笑。
江即白淡淡开口:"至少它不会临时改签。"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虽然微不足道。
但却足够令人清醒。
他放下咖啡杯,抬手按了按眉心。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那些深夜里的失眠,那些看到相似背影时的恍惚,那些听到她名字时的心跳漏拍,只是时间不够长的后遗症。
可刚才那一眼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治愈的。
它只是被压在更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触碰,还是会撕裂般疼痛。
"我去下洗手间。"
江即白起身说道,动作不急不缓,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他顺手将西装外套的纽扣系上,指尖划过衣襟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同事们都以为他在整理思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在按住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
他绕过卡座,走过转角。
视线中那排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桌面上还放着两个咖啡杯,其中一个杯沿留着浅浅的唇印,另一个旁边摆着吃了一半的提拉米苏。纸巾盒歪在一边,像是有人匆忙起身时带倒的。
他停下脚步。
目光在那片凌乱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秒,又或许更久。久到他能看清那个唇印的形状,看清提拉米苏上小勺挖过的痕迹,看清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缓缓滑落,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又缓缓松开。指甲掐进掌心的那点刺痛,让他保持住了脸上的平静。
原来她真的在这里。
原来她真的回来了。
原来刚才那一眼,不是他五年来的幻觉终于失控,而是她真的坐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喝着咖啡,吃着蛋糕,和另一个人说笑。
而他就这样看着她离开。
江即白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静止的雕像,只有指尖在轻轻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看不见。
却足以泄露他此刻的狼狈。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坐在机场咖啡店里,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他站在玻璃门外,看着她低头看手机,看着她和身边的人说话,看着她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
一次都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天真的以为,只要他站得够久,她就会回头。
可她终究没有。
现在她回来了,坐在同样的位置上,喝着同样的咖啡,却在他看见她的时候,转身离开。
是认出了他,所以逃避?
还是根本没有认出,只是巧合?
江即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用钝刀缓慢地割着。不锋利,不剧烈,却一寸一寸地疼,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可他不能。
他是江即白,君衡律师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业内出了名的冷静专业,从不失态。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然后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步伐平稳,背影挺直。
仿佛刚才那一秒的停滞,真的只是路过时的随意一瞥。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短短的几秒里,他已经把五年来的所有思念、所有不甘、所有想问却不敢问的话,都在心里翻了一遍。
然后,又一一压了回去。
回到卡座时,同事还在聊天,见他回来,笑着问:"怎么去这么久?"
"接了个电话。"江即白坐下,语气平淡。
没人怀疑。
他是江即白,君衡律师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业内出了名的冷静专业,从不失态。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在那排空座位前,他差点就控制不住,想冲出去,想推开那扇还在晃动的玻璃门,想追上那个已经走进雨里的背影,想抓着她的手问她——
你回来了?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他没有,他已经连追出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静静的坐在这里,继续喝着那杯苦得发涩的咖啡,听着同事们的谈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是她先转的身。
是她说的,别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