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林未晞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她在洗手间最后检查了一遍着装——米色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得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出一个标准的职场微笑。
"林未晞，"她轻声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今天是她面试的日子。这家公司是许栀帮她筛选出来的，规模不大，但在行业内口碑很好，尤其是品牌设计方面，做过几个很出名的案子。许栀说，以她的作品集，应该没什么问题，让她别紧张。
跟着人事上了十八楼，她被安排到靠窗的工位稍等。刚坐下，人事小姐姐给她倒了杯水，说面试官还在开会，让她稍等片刻。
林未晞道了谢，接过水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十八楼的高度，正好能看见大半个云市。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发亮，远处的摩天大楼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她正出神，部门主管匆匆走过来："小林，来得正好。十分钟后大会议室，有个品牌并购案的会议，你一起来听听吧，我们正好缺人做会议记录。"
"现在吗？"林未晞愣了一下。
"对，对方律所的人已经到了。"主管看了她一眼，"只是做记录，不用紧张。"
林未晞连忙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主管往会议室走。
走廊很长，落地窗外是云城灰蒙蒙的天，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馆，也是这样的天气。也是这样的走廊，这样的落地窗，这样的、心跳加速的感觉。
会议室的门推开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一侧是他们公司的高管，另一侧是西装革履的律师团队。林未晞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在角落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
"对方的首席律师马上到，"她听见自己公司的法务总监说，"这次并购案比较复杂，涉及几个品牌的知识产权纠纷，所以特意请了君衡的江律师团队……"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林未晞下意识抬头。
然后，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手里拿着黑色文件夹。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当看到坐在角落旁的她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只有半秒。
快得像错觉。
"抱歉，让各位久等。"江即白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君衡律师事务所江即白，负责本次并购案的法律尽职调查。"
他在主位坐下，翻开文件，开始有条不紊地介绍工作流程。
林未晞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低下头，盯着空白的笔记本页面，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不是错觉。
这次不是错觉。
他真的就在这里，隔着一张长桌，隔着五年时光，隔着那些她以为已经愈合、其实从未真正结痂的伤口。
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她参加设计比赛，熬了一个通宵改稿。凌晨四点，她趴在桌上哭，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江即白听闻后立马从校外赶回来，带着她最爱吃的生煎包，站在她宿舍楼下，打电话让她下来。
她下去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她拉进怀里，抱了很久很久。他的外套上有夜风的凉意，还有生煎包保温袋传来的、微弱的温度。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而有力。
然后他说："林未晞，你记住，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好，你只是对自己要求太高。在我眼里，你已经很好了，好到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那时候哭着打他，说胡说八道。
他就笑，低头吻她的眼泪。他的唇很凉，带着夜风的温度，吻过她的眼角，吻过她的脸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点咸涩的味道——是她的眼泪。
他说："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明天还要比赛呢。"
她抬头看他，问他："要是我没拿奖怎么办？"
他说："那我就带你去吃大餐，庆祝你终于不用熬夜了。"
她问："那要是我拿奖了呢？"
他说："那我就带你去吃更大的大餐，庆祝我的未晞这么厉害。"
她听后终于破涕为笑，捶他胸口，说："你怎么这么讨厌。"
他反手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温柔的亲了一下，说："因为我只对你讨厌。"
那时候她以为，她会永远记住那个拥抱的温度。
后来她才发现，她记住的，不只是温度。
还有他说"配不上你"时，眼里那点她当时看不懂、现在才明白的东西。
那是自卑。
是害怕。
是预感到会失去，所以提前给自己找好的退路……
"林小姐？"
忽然被点到名字，林未晞猛地抬头。
江即白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面试者："会议记录麻烦重点记一下知识产权部分，这部分后面需要反复核对。"
"……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
而江即白已经移开视线，继续讨论条款。
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随意般略过，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林未晞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然后一笔一划地记：
"君衡律师事务所，江即白。"
写到"白"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洇出一小片墨迹。
她盯着那片墨迹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记。
只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抬起过头。
她不敢。
她怕她一抬头，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
这场会议持续了足足两个小时。
散会时，林未晞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慢到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她还坐在角落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拖延时间。
也许只是想确认，他还会不会像刚才那样，再看她一眼。
但江即白没有。
他和几位高管边走边讨论着什么，声音低沉，步伐沉稳，从始至终没有再回过头。
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林未晞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走廊尽头，落地窗外，云城的雨又开始下了。
她站在玻璃前，看着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微红的眼眶，还有那份她拼命维持、却摇摇欲坠的镇定。
五年了。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在失眠的凌晨，在每一次以为自己已经放下的时候。
她以为当再次相见的时候，自己会释然，会微笑，会从容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面对他，面对过去，面对那些尘封的往事。
却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冷静专业地讨论条款，仿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面试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而她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林未晞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眼角，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许栀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还顺利吗？"
林未晞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打字：
"挺好的。"
发送。
她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累，晚上想早点休息。"
许栀回得很快："好，那你晚上早点睡喔，别又熬夜想东想西的啦"
林未晞没有再回复。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按下十八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平静，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即白站在机场安检口，对她说："林未晞，你别后悔。"
那时候她哭着摇头，说不会后悔。
可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不后悔，和不难过，是两回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林未晞慢慢走出去，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1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她穿过旋转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
雨比刚才大了些。
她突然想起自己没带伞。早上出门到时候，找了一圈没找到伞，后来才记起，伞还塞在回国的行李箱里，她还没来得及整理。
未晞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打消了让许栀辛苦跑一趟的念头，然后缓缓向雨幕中走去。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但是她却走得很慢，很慢，像是要把这段路无限延长，延长到足够她把所有情绪都藏好，藏到连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