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着,就那么下着,不是早晨那种细密的薄雨,而是带着几分决绝、连绵不断。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远处的摩天大楼隐没在雨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透过的水墨画。
林未晞站在公寓楼下,仰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上了一半,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楼的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打在她身上,照出她狼狈的模样——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米色西装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圈,颜色深了一个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溅满了泥点,鞋子里大概也灌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咕叽"声。
她站在许栀家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门。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肯定很糟糕。她不想让许栀看见她这个样子,不想让许栀担心,更不想让许栀追问。
但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她抬起手,按了门铃。
门几乎立刻就开了。
许栀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个时候回来,穿着睡衣,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还拿着手机,像是在等她的消息。看见她的那一瞬间,许栀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她湿透的身影。
"你怎么淋成这样?"
许栀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尖锐的紧张。
林未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许栀没等她说完,一把将她拉进屋里。门在她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伞呢?"
许栀一边问,一边已经转身去拿毛巾。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浴室,拿出一条干毛巾,又小跑着回来。
林未晞站在玄关,看着许栀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忘了带。"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许栀没再追问,只是让她坐下,然后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揉搓。毛巾很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是许栀昨天晒过的。
"你傻不傻?"许栀的声音闷闷的,"下雨了不知道躲一躲吗?"
林未晞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许栀用毛巾裹住她的头发,轻轻揉搓。许栀的手指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凉意,却让她觉得无比温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天,她站在江即白的宿舍楼下,浑身湿透。他跑下来,拿着毛巾,一边骂她傻,一边帮她擦头发。
那时候她笑着说:"因为知道你会给我擦啊。"
只是现在,给她擦头发的人变成了许栀。
而那个会骂她傻的人,已经不在了。
"今天面试的怎么样?还顺利吗?"许栀问,手里继续帮她擦头发。
"挺好的。"
"真的?"
"嗯。"
许栀没再继续问,只是把毛巾递在他手让她把湿衣服换下来,然后转身去拿拖把收拾地板上的水渍,林未晞站在客厅里,看着许栀忙碌的背影,一时间感到心里特别委屈,声音中都带有些哽咽:"许栀,我今天在公司见到他了。”
许栀的手顿住。
"江即白。"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他……"许栀斟酌着措辞,"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林未晞扯出一个苦笑,"君衡律师事务所,最年轻的合伙人,云市的天才律师,挺厉害的。"
"那你呢?"许栀转过身,看着她,"你还好吗?"
林未晞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许栀,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许栀扔掉手里的活,走过来,伸手抱住她。
"没事的,"许栀轻声说,"都过去了。"
林未晞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许栀,我后悔了。"
"我当年不该走的。"
许栀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像哄一个孩子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像有人在外面耐心地叩着一扇不会开的门。
过了很久,许栀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为什么?"
林未晞的身体僵了一下。
"当年为什么要走,"许栀问,"现在为什么又后悔?"
林未晞张了张嘴。
那个答案就在喉咙里,卡了五年,卡得发疼——母亲卖掉的房子,签下的留学协议,以及那句"未晞,家里已经容不下你的任性了"。
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靠在许栀的肩膀上轻轻摇了摇。
"以后再说给你听。"她哑着嗓子说,"我还没准备好。"
许栀沉默了几秒,就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是在哭泣。
然后许栀松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忽然轻松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行了,哭也哭过了,"她说,"去洗澡,热水放足一点,把自己烫透。你看你手凉的。"
林未晞还坐在原地没动。许栀就弯腰看她,故意皱起眉头:"怎么,还要我帮你脱鞋啊?"
林未晞终于扯出一点笑意,弯下腰去解鞋带。鞋带被雨水泡得发胀,解了两下没解开,许栀蹲下来,三两下替她扯开了,把那双灌了水的鞋拎到门口,又回来收走她换下来的湿衣服,动作麻利得不让她说一个"不用"。
"衣服我放洗衣机里,明天给你烘。"许栀说,"你什么都不用管。"
浴室里很快响起水声。林未晞站在热水下面,烫了很久,直到指尖重新有了知觉,眼眶那点酸涩也被水汽蒸散了大半。
她出来的时候,许栀已经把睡衣放在了床尾,还附带一双新拆的棉袜。
"袜子是新的,我双十一囤的。"许栀双手插腰理直气壮说道,"不许嫌弃。"
"谁嫌弃了。"林未晞小声说。
"头发记得要吹干。"许栀说着,随即伸手拿上了吹风机,"湿着睡觉要头疼的。"
许栀把她按在床沿坐下,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在她身后,插上吹风机,"来,暖风时间到!"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暖风一阵一阵地拂过头皮。许栀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拨弄着,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笨,偶尔扯到打结的地方,林未晞"嘶"一声,她就立刻放轻,嘴上还要念叨:"疼啊?疼就对了,看你下次还淋不淋雨。"
"你轻点……"
"已经够轻了,小祖宗。"
一句"小祖宗",把两个人都喊愣了半秒。
那是很多年前某个人惯用的称呼。许栀率先反应过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岔开话语:"行了行了,马上就好。"
林未晞垂着眼,没说话,嘴角却慢慢弯上去一点。
暖风吹着,头发一点点变得干燥、蓬松。身后是许栀絮絮的唠叨——明天早上吃什么,试用期要注意什么,别总是中午随便对付。这些琐碎的、家常的话,一句一句地落在耳朵里,把那个下雨的晚上填得满满的。
迷迷糊糊之间,林未晞听见许栀关掉吹风机,摸了摸她的发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头发还是这么软。"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天,那个人也这样子说过。他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说,林未晞,你头发怎么这么软,风一吹就乱。
她当时说什么来着?
哦,对了。
她说:"那你给我挡一辈子的风啊。"
头发吹干的时候,她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许栀把被子给她掖好,又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紧皱的眉头轻轻抚平了一次。
"睡吧。"许栀关了灯,在门口轻声说,"这回我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黑暗里,林未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她睡着了。这一晚,眉头没有再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