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穆卿衣就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爬了起来。
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她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挨完刀还得愁明天吃什么”。
洗漱完毕,她走到衣柜前,看着那满柜子华丽的衣服犯了难。
那件真丝暗纹旗袍太贵气,洋装太惹眼,她斟酌再三,最后从角落里挑出了一件素色的棉麻旗袍。
虽然裁剪依然合体,但好在颜色低调,外面再罩一件半旧的针织开衫,看着就像个家道中落的普通女学生,走在街上不至于被人盯上。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照了照。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混得这么惨呢?”
穆卿衣叹了口气,随后转身将衣柜里那些昂贵精致的旗袍和洋装一件件小心翼翼地叠好,统统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粗布包袱里。
既然没钱,那就得想办法搞钱!这些衣服要是能当掉或者卖掉,起码能换好几个月的口粮,甚至还能让她换个安全点的地方住。
穆卿衣背起沉甸甸的包袱,鬼鬼祟祟地推开木门,探头往巷子两边看了看。
晨雾弥漫,街上只有几个挑着扁担卖早点的小贩,似乎并没有暗探跟着,她这才松了口气,锁好门,顺着青石板路往街上走去。
她先是找了一家看着门面挺大的当铺。
当铺掌柜戴着老花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当穆卿衣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袱,露出里面那件绣工繁复的真丝洋装时,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他刚伸手摸了一把料子,又看了看穆卿衣的打扮,眼珠一转,立刻把脸一板。
掌柜阴阳怪气地敲了敲柜台:“姑娘,你这衣服来路不明吧?这料子,这做工,是寻常人家穿得起的?莫不是从哪家公馆里顺出来的?你要当可以,十块大洋,多一分没有。不当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十块大洋!这简直是明抢!穆卿衣在现代可是懂行的,这几件衣服光手工费都不止这个数。
她气得一把夺回衣服,塞进包袱里,转身就走。
当铺不行,那就去街上摆摊!
她背着大包袱,一路走到了长沙城最热闹的八角街。找了个角落,她铺开一块旧布,将几件最惹眼的旗袍和洋装整齐地摆好。
为了招揽顾客,她还学着旁边卖艺的,清了清嗓子,小声吆喝:“走一走看一看啊,上好的洋装旗袍,便宜大甩卖!只要五个大洋,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然而,现实给了她狠狠一巴掌。
民国时期的老百姓,有几个敢穿这种露胳膊露腿的洋装?偶尔有几个贵太太坐黄包车路过,挑剔地瞥了一眼她摆在地上的衣服,再看看她这副没背景的模样,嗤笑一声就走了。
更倒霉的是,她这摊子还没摆开十分钟,三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流氓就晃悠了过来。
领头的光头男一脚踩在穆卿衣摊开的布上,把一件精美的旗袍踩出了个黑脚印,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哟,小美人,卖衣服呢?这衣服没卖出去,不如把这身皮也脱了,跟哥哥们去春风楼赚大钱啊?”
穆卿衣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她强装镇定,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别过来!我……我背后可是有人的!”
“有人?谁啊?拉出来给爷看看!”光头男狂笑着,伸手就要去抓穆卿衣的胳膊。
电光火石之间,穆卿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惊恐的眼睛极快地扫过面前这三个地痞。
很好,腰间没鼓包,手里也没拿“汉阳造”,看来这年头的底层流氓还不普及火器,大概率就靠几把破砍刀和拳头逞威风。
既然没枪,那就好办了。
穆卿衣猛地一咬牙,脸上的惊恐瞬间褪去,她非但没有躲,反而主动迎上前,一把反握住了光头男伸过来的手。
这一下,不仅光头男愣住了,连他身后的两个小弟也看傻了眼。
只见穆卿衣嘴角勾起一抹甜得发腻的笑,眼波流转:“三位大哥~”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向自己身后那条幽深的巷子。
“我家中其实还藏着好些洋人的稀罕物件,金贵着呢!这外头人多眼杂的,实在是不方便。三位大哥要是真有眼光,不如……跟我回家去看看?”
光头男被这突如其来的艳福冲昏了头脑,只觉得手里握着柔嫩的小手,骨头都要酥了。
他回头跟两个小弟对视一眼,三人眼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光头男咽了口唾沫,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好啊~小美人!哥哥们最懂疼人了,这就跟你回家‘看看’!”
穆卿衣甜甜一笑,脚下生风般领着头往巷子深处走去。
“那大哥们跟紧我哦。”
……
与此同时,长沙城另一头,齐八爷的小香堂里。
檀香缭绕,光线昏黄。
齐铁嘴正穿着一身长衫,悠哉游哉地坐在太师椅上。
听到门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他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去。
来人一身黑色短打,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煞气,正是陈皮阿四。
齐铁嘴见状,脸上连半点惊讶都没有。他昨晚睡觉前心血来潮给自己起了一卦,卦象就显示今日必有“凶客临门”,只是没想到这“凶客”会是陈皮。
他放下核桃,笑眯眯地起身拱了拱手:“哟,什么风把四爷您给刮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陈皮阿四根本不理会他的客套,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大马金刀地往齐铁嘴对面的椅子上一坐。
紧接着,他右腿一抬,直接将一只穿着黑布鞋的脚踩在了旁边的圆凳上,鞋底还沾着刚从巷子泥地里带出来的湿泥。
齐铁嘴心疼地看着自己那张紫檀木的凳子,嘴角抽了抽,但也只敢在心里腹诽。
陈皮一挥手,粗声粗气地打断他的客套:“别给老子洋腔怪调的!老八,你今天必须给我算一卦。”
齐铁嘴见他神色虽然凶狠,但眼底却透着一股少见的烦躁,心里不由得啧啧称奇。
九门里谁不知道陈皮阿四是个只信刀把子不信命的杀神?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主动来找他算卦!
“不知四爷想算点什么?”齐铁嘴小心翼翼地问。
陈皮眉头一拧,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九爪钩的柄端,压低声音道:“你给我算算,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你们常说的那种……血光之灾!”
齐铁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血光之灾?你陈皮阿四天天在刀尖上舔血,你本来就是别人的血光之灾,谁还敢来给你制造血光之灾?
但他看着陈皮那副极其认真的模样,没敢把这话说出口,只能拉开架势,正色道:“四爷既然信得过我,那我就为您认真起一卦。”
齐铁嘴回到案台前,取出三枚铜钱,放入龟壳之中,闭目凝神,嘴里念念有词。
香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铜钱在龟壳里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哗啦……哗啦……”
六次摇卦完毕,齐铁嘴将铜钱依次排开,盯着卦象仔细端详。
刚开始,他的眉头微微舒展,但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样?”陈皮表面稳如老狗,那只踩在凳子上的脚却不由自主地放了下来。
齐铁嘴抬起头,表情古怪至极:“四爷,这卦象……奇了。您近期确有‘血光之灾’,而且这灾劫来得极其凶险,恐怕连您的九爪钩都不好应付。”
陈皮眼神一冷:“谁?哪条道上的?”
齐铁嘴指着卦象,手指微微发抖:“别急,奇就奇在这里。这血光之灾虽凶,但卦象里却生出了一股极强的‘红鸾星动’之象!简而言之,这灾劫中透着艳福,凶险里带着桃花。四爷,您最近……是不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姑娘?这姑娘现在可是悬在您命里的一把刀啊!”
陈皮阿四瞳孔骤缩。
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晚穆卿衣那张白净娇俏的脸,以及那句破音的“我是你未来老婆”。
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陈皮恶狠狠地丢下几块银元在桌上:“放屁!我能有什么桃花!行了老八,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敢说出去我掀了你的香堂!”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香堂,背影隐隐透着一股恼羞成怒的急躁。
齐铁嘴看着被他踩脏的圆凳和桌上的银元,又看了看门外,半晌,他嘿嘿一笑:“这卦象,怕不是媳妇,就是来讨债的小祖宗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