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铁锈城的路上,沈锈走得很慢。
铁轨在脚下往北延伸,褐色的锈在太阳底下泛着哑光。池砚秋走在他右边,步子还是那么轻,脚尖先着地,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走了半程,她从斗篷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瘪的锈菜叶。她递了一片给沈锈。
“哪来的?”
“昨天在城里换的。”池砚秋把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用一根铁钉换的。简锈的人。”
“你去找简锈了?”
“我没找他。他的人在城门外面转,看见我就过来问。问我是不是跟你一起的。”池砚秋又拿了一片叶子嚼,“我说是。他就给了我这个。说让你别去东区。”
沈锈接过那片锈菜叶,放进嘴里。苦,涩,嚼到最后有一点点回甘。他嚼着叶子,没说话。
到铁锈城的时候快中午了。南门的卫兵换了人,靠在门框上打瞌睡,沈锈从他旁边走过去,他没醒。池砚秋跟进去,也没有惊动他。
城里比早上热闹。路边有人摆摊,卖旧铁器的、卖锈菜的、卖水的。一个老头蹲在墙角磨一把菜刀,磨石上全是黑泥。有人在喊“收锈核”,声音从东区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的。沈锈从摊子中间穿过去,往工棚走。
老卫头不在工棚门口。棚子里有人,卫渠坐在里面的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水,手里攥着一块锈菜饼,咬了一口,没咽下去,像是在发呆。
“你叔呢?”
卫渠抬起头,看见沈锈,把饼放下来。“去北区了。铁手找他。说是熔炉的底座要重新浇。”
“你在这干什么?”
“看棚子。”卫渠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我叔让我看棚子,他去去就回。”
沈锈走进去。工棚还是老样子,锤子、钳子、锉刀摆在桌上。他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面上。铁片刀,铁棍,铁钉,锤子,铁牌。五样东西,排成一排。他蹲在桌前,看着这排东西。
刀是断的。断口光滑,但没接上。铁棍有两根,没有锈,表面光滑,一端的凹槽和刀背面的凹槽一样。铁钉三根,两根是之前捡的,一根是卫渠带来的。钉帽上都有锤子符号。锤子很小,锤头拇指大,底部刻着“敲三下”。铁牌是方的,背面刻着“锈在人在。锈亡人亡。”
池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靠着门框,拨弄耳边的碎发。
“你爹把东西分开放了。”她说。
“嗯。”
“刀给了一半给你。铁棍藏在塌方堆里。铁钉给了宋迟。锤子给了老卫头。铁牌放在箱子里,箱子埋在熔炉底下。”
沈锈蹲着没动。
“他把东西拆开了。”池砚秋继续说,“拆成五份。刀和铁棍是一组。铁钉和锤子是一组。铁牌单独一份。”
沈锈伸手拿起刀和两根铁棍。他把刀背面的凹槽对着第一根铁棍的凹槽,凹槽对上凹槽。刀上的锯齿亮了,银灰色的光沿着刀刃走了一圈。锈在脱落,刀面在变亮。和之前一样,刀恢复了。他把第一根铁棍拿开,换上第二根。凹槽对上凹槽,刀又亮了。锈又掉了一层,刀面更亮了。
两根铁棍都试完了。刀修好了两次,但刀还是那把刀,没有接上。断口还在,锯齿完整,刀面银灰。
“两根铁棍都能修刀。”沈锈把铁棍放下,“但刀接不上。”
他拿起锤子和一根铁钉。锤头对着钉帽,敲了一下。铁钉没有反应。敲了第二下。钉帽上的符号亮了一下,很快灭了。敲了第三下。铁钉热了,从钉帽往钉身传,传到钉尖。钉尖上渗出一点银灰色的光,落在地上,没了。
沈锈把锤子和铁钉放下。他拿起铁牌。铁牌在手里是凉的。他把铁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字。“锈在人在。锈亡人亡。”
“这句什么意思?”他问。
池砚秋从门口走进来,在桌前蹲下。她看着铁牌,看了一会儿。
“教团的典籍里有这句话。”她说,“但不是刻在铁牌上的。是写在墙上的。圣殿的内墙上,刻满了字。其中有一句就是‘锈在人在,锈亡人亡’。裴无咎每天带人念这句话。”
“教团念这个?”
“嗯。”池砚秋伸手碰了一下铁牌背面的刻字,指尖在“锈亡人亡”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但教团的版本多了一个字。”
“什么字?”
“教团念的是‘锈在神在,锈亡神亡’。”
沈锈把铁牌翻回正面。正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他把铁牌放在桌上,五样东西排在一起,看了很久。刀,铁棍,铁钉,锤子,铁牌。
“我爹把东西拆开,是怕被人一起拿走。”沈锈说,“但拆开之后,东西就凑不齐了。他留了话。宋迟知道铁钉的用法。老卫头知道锤子的用法。铁牌在我手里。铁棍藏在塌方堆里。刀在我手里。五样东西,五条线。”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条线。”
“什么?”池砚秋问。
“我娘。”沈锈把铁牌收进口袋,“她知道门后面有什么。她在圣殿住了二十年。”
“你要去找她?”
沈锈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把刀、铁棍、铁钉、锤子一样一样收进布袋。收好之后,他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的西区。棚子里的烟升起来了,有人家在做饭,铁锅碰铁铲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一个小孩从门口跑过去,手里攥着一根铁钉,在地上划着玩。
“裴无咎说门后面的人想见我。”沈锈背对着池砚秋说,“我娘在圣殿里。门后面是我爹。裴无咎让我二选一。”
“你怎么选?”
沈锈转过身来。他靠着门框,两只手抄在胸前。
“我不选。”他说,“裴无咎让我选,是因为他觉得我只能选一个。如果我两个都不选,他会怎么办?”
池砚秋歪了一下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
“他会来找你。”
“对。”沈锈说,“他会来找我。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门在哪了。”
他走出工棚,往北区走。池砚秋跟上来。
“你去哪?”
“找沈万锤。问他熔炉底下那个坑,挖了多深。”
池砚秋快走两步,和他并排。“你觉得熔炉底下还有东西?”
“我爹把箱子埋在熔炉底下。箱子里的铁牌是给我的。”沈锈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他把东西埋在熔炉底下,说明熔炉底下是个安全的地方。安全的坑,通常不止埋一样东西。”
他们走到北区。工坊的废墟已经清理了一小半,熔炉还在,黑乎乎的,像一块烧焦的石头蹲在空地中间。沈万锤在熔炉旁边,指挥几个人搬铁块。他的右手缠着一块布,布上全是油,小臂上的旧疤从布下面露出来一截。
“铁手。”
沈万锤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来了。”
“熔炉底下那个坑,你挖了多深?”
“半臂。”沈万锤用左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怎么了?”
“底下还有东西。”
沈万锤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对那几个搬铁块的人说:“你们先停。把锹拿过来。”
几个人把铁锹拿来了。沈万锤接过一把,跳进熔炉底下的坑里。沈锈跟着跳下去。坑不深,沈万锤挖的时候只挖了半臂,底下是硬土。沈万锤把锹插进硬土里,踩了一脚,翻出一锹土。沈锈蹲在旁边看。
第二锹,土里夹着一块铁片。第三锹,铁片更多了。第四锹下去,锹头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当的一声。沈万锤把锹抽出来,蹲下去,用手扒开土。
土里露出一块铁板。不大,脸盆那么大。表面全是锈,但锈是褐色的,不是蓝灰色的。普通的铁锈。
沈万锤把铁板掀起来。铁板下面是一个凹坑,坑里放着一个铁盒子。和之前那个箱子不一样,这个盒子更小,更扁,像一本书。沈锈把盒子拿起来。盒盖上是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打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块铁片。半圆形,边缘有锯齿。和他怀里那把刀断掉的那一半一模一样。
沈锈把铁片拿出来。锯齿的断口和他那把刀的断口对得上。他把怀里那把刀也掏出来,两个断口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刀接上了。
接上的瞬间,刀身热了。热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从刀柄传到刀尖,银灰色的光从断口处往外扩,沿着刀刃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锯齿亮了,刀面亮了,整把刀都在发亮。
沈锈跪在坑里。他手里的刀在变。锈在脱落,一片一片地,快得像蛇蜕皮。锈掉完之后,刀面上的银灰色深了一层,像是月光被压进了铁里。他握着刀柄,手心的蓝纹在发热。掌心的蓝线从掌心往手指蔓延,爬过指根,爬到指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蓝纹更深了。但他攥着刀的手很稳。
池砚秋站在炕边,低头看着他。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上的裂口又渗血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沈锈。”她说。
沈锈抬起头。
“刀接上了。”池砚秋看着那把完整的刀,声音很平,“你爹把刀掰断,藏在两个地方。现在你把它接上了。”
“嗯。”
“你知道接上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沈锈看着手里的刀。刀面上的银灰色在阳光下发亮。他感觉掌心的蓝纹在往手腕上爬。很慢,但确实在爬。
“不知道。”他把刀收进布袋,站起来,跳出坑。“但裴无咎会知道。”
他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货运站的方向,再往南是蓝锈工业区。太阳在头顶偏西的位置,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蓝锈的味道。他把布袋系紧,往南门走。
“你去哪?”池砚秋问。
“货运站。”沈锈说,“找宋迟。他敲了二十年铁钉。他一定知道刀接上之后门会怎么样。”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
“而且,裴无咎说门后面的人想见我。如果我拿着这把接好的刀去,门后面的人就知道我准备好了。”
池砚秋跟上来。“你准备好了吗?”
沈锈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刀。刀是热的,掌心的蓝纹也是热的。他攥了攥拳头。
“我娘说‘走’。”沈锈说,“她说走,不是让我跑。是让我带着东西走。带着东西去该去的地方。”
他往南走。池砚秋跟在后面。她的步子还是那么轻,脚尖踮着,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