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渊拖着长枪往前走。
枪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混在冰冷的冬雨里,一点点逼近内院。
他没有去抄近路。
就这么踩着正院宽阔的青砖道,光明正大地往里进。
荣禧堂内室,地龙烧得很旺。
空气里闷着一股浓郁的紫檀香。
王夫人跪在金丝软垫的蒲团上,闭着眼。
她手里正捻着一串名贵的檀木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砰。
外间厚重的棉门帘被人猛地掀开。
一阵夹着冰渣子的冷风灌进内室,吹灭了两盏琉璃宫灯。
周瑞家的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门槛边。
她跑丢了一只鞋,满头满脸都是泥水,发髻散乱得像个疯婆子。
“太太……太太救命啊!”
“赖总管……死了!”
王夫人手指猛地一扯。
细绳崩断。
一百零八颗檀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金砖地面上,四处乱滚。
有一颗正好滚到了她的鞋尖前。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一把抠住旁边黄花梨炕桌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你发什么疯?”
“外头百十号拿着刀的护院,拿不住一个受了刑的武奴?”
周瑞家的牙齿疯狂打架,连连磕头。
“真死了……被那小畜生一枪穿了心,钉在马厩外头的柱子上!”
“抠都抠不下来啊!”
“他正奔着荣禧堂杀过来,没人挡得住!”
王夫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炕桌上的建窑茶盏被她袖子一扫,砸在地上。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滚烫的茶水泼在她的缎子裙摆上,她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
那武奴是她当年亲手掉包的。
宝玉是她的命根子,荣国府的家产只能是二房的。
当年她狠下心,买通稳婆,把大房那个刚出生的庶子扔进最下贱的马厩。
本以为这辈子他都只能在泥潭里打滚。
谁能想到,这野种竟然长出了獠牙。
这事要是闹到台面上,宝玉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恐惧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站起身,一脚踢开那颗佛珠,指着门外的黑夜尖叫出声。
“去传话!”
“让前院的护卫全压上去!弓箭手也上!”
“把库房里的甲衣也拿出来发下去!”
“不论死活,把那贱种给我剁成肉泥!”
荣国府东路,抄手游廊。
长廊两侧挂着一溜红纱灯笼。
贾渊提着滴血的长枪,踏上木地板。
前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精锐护院,举着火把,把游廊堵得水泄不通。
第一排是拿着包铁藤牌的刀手。
后面跟着端着长矛的精壮家丁。
甚至还有五六个拿着牛角弓的,正躲在红漆柱子后头搭箭拉弦。
带头的管事躲在人群后,扯着嗓子大吼。
“太太有令!砍下他脑袋的,赏银五百两!”
重赏之下,几个刀手喘着粗气,眼睛都红了。
贾渊没有停步。
反而加快了速度。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放箭!”管事吼破了音。
弓弦崩响。
五支羽箭撕开雨幕,直奔贾渊面门和胸口。
贾渊手腕一抖。
赵云模板的肌肉记忆瞬间激活。
龙胆亮银枪在身前挽出一团密不透风的银色枪花。
当当当当。
四支箭矢被尽数拨开,扎在旁边的柱子上。
最后一支箭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带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贾渊连眼睛都没眨。
他已经冲到了藤牌手面前。
借着前冲的惯性,右腿高高抬起,一脚踹在正中间那面包铁藤牌上。
轰。
拿牌的刀手感觉像被一头发疯的蛮牛撞上。
双臂骨折的脆响被雨声淹没。
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翻了后面三四个长矛手。
游廊本就狭窄,阵型瞬间乱作一团。
贾渊杀入人群。
这不是打斗。
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长枪横扫,带起刺耳的破风声。
最前面的三个刀手,拦腰被粗壮的白蜡杆砸断了肋骨。
惨叫着翻出游廊的木栏杆,扑通扑通掉进旁边的荷花池里。
水花四溅。
一柄长矛从侧面阴损地扎向贾渊的软肋。
贾渊侧身一步。
矛尖贴着他的皮肉擦过。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矛杆,猛地往怀里一拽。
那护院站立不稳,踉跄着扑了过来。
贾渊右手的枪尾直接抡在他面门上。
鼻梁塌陷,鲜血狂飙。
长枪在贾渊手里,犹如一条银色的怒龙。
挑、刺、扫、砸。
每一次出枪,都精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一名护院举刀想劈他的后背。
贾渊头也不回,长枪从腋下向后一捅。
一招回马枪。
枪尖精准地刺穿了那人的咽喉。
那人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呼噜声,软倒在地。
游廊的木地板很快被血水浸透。
变得异常湿滑。
一个拿短刀的打手刚迈出一步。
脚底踩中了一滩黏稠的血肉,直接滑倒。
贾渊顺势一脚踩碎他的胸骨,枪尖往前一连三突。
直接串了三个试图转身逃跑的家丁。
木栏杆被枪杆砸碎,木刺横飞。
有个护院躲闪不及,被崩飞的木刺扎穿了眼睛,捂着脸在地上疯狂打滚。
贾渊看都没看一眼,长枪一递,彻底结束了他的哀嚎。
血腥味彻底盖过了冬雨的土腥味。
红纱灯笼被飞溅的鲜血染得暗红。
风一吹,火光明明灭灭。
满地都是残肢断臂。
一百多号精锐护院。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彻底崩溃了。
五百两银子再好,也得有命去花。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不知疲倦的杀神。
听着同伴撕心裂肺的哀嚎。
当啷。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丢了手里的单刀。
这声音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兵器掉了一地。
带头的管事双腿一软,跪在血泊里。
裤裆冒出一股热气,混着雨水流下。
贾渊倒提着长枪往前走。
剩下的人拼命往后挤。
有的干脆撞破游廊的木栏杆,跳进泥地里疯狂逃窜。
贾渊周围三尺。
成了一片绝对的死域。
没人敢再往前凑一步。
那些被逼在角落里的护院,紧紧贴着墙壁。
连呼吸都刻意压低,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贾渊没有理会这些丧家之犬。
他踏过满地的尸体。
靴底沾着黏稠的血浆,在木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脚印。
穿过游廊。
正前方,就是荣禧堂宽阔的院落。
这曾是他连多看一眼都会挨打的地方。
也是贾府权力和富贵的象征。
高高的青石台阶。
沉甸甸的朱红色大门,门上的黄铜门钉泛着冰冷的暗光。
此刻,大门从里面被死死闩住。
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
能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
有小丫鬟在哭喊着“顶住门板”。
有婆子在颤声念着阿弥陀佛。
还夹杂着几声尖锐的惊叫。
贾渊停在台阶下。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精壮的脊背,洗去了一层血水,又覆上一层新血。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铜臭和血腥味的空气。
抖了抖龙胆亮银枪。
枪尖上的血珠甩在青石板上,拉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
他拾级而上。
一步,两步。
靴子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像重锤一样砸在门内那些人的心脏上。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缓缓提起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