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自小沉默寡言,性情木讷呆滞,天生不善言辞,愚钝内敛。
他这辈子仿佛只懂一件事,闷头干活。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砍柴挑水、开荒种地,所有粗重肮脏的农活,他样样能干,且做得踏实卖力,从无偷懒懈怠。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日勤恳,年年如故。
可除此之外,他再无半分活络之气。
嘴笨得厉害,愚钝木讷,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完整的话,更别说花言巧语、哄人开心。
平日里性情冷淡,常年板着一张俊朗的脸,不苟言笑,神色淡漠疏离。
好好一个身形魁梧、容貌出众的少年郎,生生木讷得像块不开窍、不通人情的顽石。
但凡有媒婆上门说亲,姑娘家偷偷远远看上一眼,见他身形高大吓人、面色冰冷严肃、沉默寡言,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心里便先怯了三分。
再一打听他木讷寡言的性子,更是毫不犹豫摇头拒绝。
其实木讷寡言只是另一个原因,重要的是家里穷,家徒四壁,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
一年又一年,亲事一拖再拖,转眼沈砚便二十岁了。
这世道,男子十六便可成婚,二十岁已然是妥妥的大龄未婚。
同岁的男儿,大多早已娶妻生子,儿女绕膝,唯独沈砚,孤身一人,亲事遥遥无期。
沈婆子夜里辗转难眠,日日忧心。
沈家本就人丁单薄,世代单传,若是儿子迟迟娶不上媳妇、诞不下子嗣,那老沈家这一脉,便要彻底断了香火、绝了后代。
这是沈婆子这辈子最恐惧、最不能接受的事。
她这辈子穷苦操劳,吃苦受累一辈子,唯一的念想,便是盼着儿子成家、娶妻生子,延续沈家香火,日后老有所依。
可眼看着年岁渐长,儿子亲事毫无着落,沈婆子心里的焦灼与愁苦,无人能懂。
请媒婆、托亲友、四处求人,能试的法子她全都试遍了,可终究无人愿意将女儿嫁给木讷寡言的沈砚。
久而久之,十里八乡,再无人愿意为沈砚说亲。
今日站在晒谷场,看着被亲生父亲标价售卖的李知意,听着众人都说三两价高无人敢买,沈婆子沉寂多年的心,忽然狠狠动了。
娶不起寻常人家明媒正娶的姑娘,那买一个,又何妨?
虽说是买来的媳妇,名不正言不顺,可好歹是个正经姑娘,温顺安分,只要好好过日子,便能给沈家传宗接代,保住沈家香火,不让祖宗基业彻底断绝。
沈婆子深吸一口冰凉的秋风,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
她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步子沉稳,径直走到了晒谷场中央。
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突然走出的沈婆子身上。
众人皆是一愣,心底隐隐生出几分猜测。
不等众人多想,沈婆子清亮干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这姑娘,三两银子,我买了。”
一句话落地,全场死寂。
短短片刻的寂静后,轰然的议论声再次炸裂开来,比先前更加喧闹,更加不可思议。
“沈婆子?她疯了不成!”
“我的天!三两银子!她竟真敢出这个天价!”
“沈家什么家境,全村谁不清楚?家徒四壁、一穷二白,饭都未必能吃饱,竟舍得花三两银子买媳妇?”
“真是糊涂啊!寻常娶亲二两足矣,她偏要花三两买一个被亲爹卖掉的姑娘,得不偿失!”
“怪不得沈砚娶不到媳妇,当娘的做事也这般莽撞!这简直是乱花钱!”
周遭的质疑、惋惜、讥讽、不解的声音铺天盖地袭来,一句句钻进耳朵里。
可沈婆子面色沉稳,眼神坚定,半点不受周遭流言蜚语的影响,全然不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
旁人笑她愚蠢、笑她冲动、笑她败家,可只有沈婆子自己心里清楚,她没得选。
再拖下去,她儿子这辈子,恐怕真的要孤苦一生,沈家真的要彻底绝后。
人群之中,卖女求财的李树,听见这话,原本挂在脸上的敷衍淡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狂喜。
他原本还心头忐忑。
三两银子的价格,确实远超行情,他心知肚明,大概率无人问津。
他本打算若是无人购买,稍后便降价,改成二两五银子,或是折算成粮食,只要能换些钱粮便知足。
万万没想到,真有人愿意按天价全款买下!
李树瞬间笑得眉眼褶皱挤作一团,满脸的贪婪与得意,快步上前,搓着粗糙的手掌,热络地看着沈婆子。
“沈嫂子果然爽快!既然你愿意出三两银子,那这闺女,今日便归你了!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一直垂首沉默、宛若无声木偶的李知意,在这一刻,单薄的肩头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
长长的眼睫剧烈抖动了几下,藏在袖中的纤细手指,死死攥紧了破旧的衣角。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人,她像一件任由人交易、随意处置的货物。
从出生到如今,她从未感受过父母半分疼爱,从小到大,干活吃苦是她,挨打受气是她,有好处永远轮不到她。
今日被亲生父亲当众标价售卖,如同售卖牲畜货物,她早已心冷如灰,麻木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何处,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是卖给年老鳏夫,还是粗鲁莽汉,或是为奴为婢,任人磋磨。
命运从不由她做主,她唯有被动承受。
沈婆子目光落在瑟瑟发抖、怯懦不语的李知意身上,看着这丫头单薄孱弱、温顺安分的模样,心里稍稍满意。
她不怕姑娘家世贫寒,不怕姑娘无依无靠,就怕姑娘性情泼辣刁钻、好吃懒做、不安本分。
眼前这丫头看着温顺老实、胆小安分,看着便是个能踏实过日子的。
随即,沈婆子转头看向满脸喜色的李树,语气凌厉干脆:
“银子我可以一分不少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李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连忙道:“沈嫂子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全都依你!”
沈婆子眼神锐利,沉声说道:“既是你主动卖女,从此往后,这孩子便与你李家一刀两断,生生世世,再无瓜葛,你要当众写下断亲书,按下手印,再请村长过来盖章作证,从此以后,她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与你梨树坳李家,再无半点牵扯,往后你李家任何人,不得上门攀亲、不得上门索要财物、不得骚扰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