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恍然。
原来沈婆子不是莽撞糊涂,心里通透得很。
买来的媳妇,最怕的便是女方原生家庭日后反复纠缠、不断上门打秋风、索要银钱粮食,没完没了,拖累婆家。
立下断亲书,白纸黑字、村长作证盖章,便是彻底斩断所有后患,干干净净,再无牵扯。
李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原本打的算盘,是今日卖女得银,日后若是家中缺钱少粮,还能借着父女情分,上门蹭些好处、讨要些银钱补贴。
若是写了断亲书,便彻底断了日后的门路。
可转念一想,三两银子已是天大的横财,足够他吃喝赌酒逍遥许久,若是犹豫片刻,惹得沈婆子反悔,那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不过瞬息,李树便狠狠点头,满口答应:“理应如此!应当的!卖了便是卖了,从此父女情分彻底断绝,我李家绝无半分纠缠!我这就写断亲书!”
当下,有人快步跑去村中,请来了青溪村的村长。
村长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为人公正守礼,听闻此事,带着纸笔与村中公印匆匆赶来。
晒谷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看着这场荒唐又现实的买卖。
村长写了断亲书,李树和沈婆子只需要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按个手印就行。
断亲书内容简单直白:梨树坳村民李树,自愿将亲生女儿李知意,以三两银子价格,卖与青溪村沈家为媳,自今日立书之日起,父女亲缘彻底断绝,李知意归沈家所有,改名换姓与否、婚嫁度日与否,皆与李家无关。李家世代子孙,不得登门认亲、不得索要财物、不得寻衅滋事。口说无凭,立字为据,永不反悔。
村长念完断亲书,李树毫不犹豫,在落款处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村长仔细核对一遍内容,确认无错,郑重落下村中公印,字迹鲜红,印章规整,就此生效,受乡规民约庇护。
一式两份,沈家、李家各存一份。
至此,交易彻底落定。
沈婆子没有丝毫犹豫,跑回家拿了银子,气喘吁吁的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粗布小包。
布包拆开,里面是三枚沉甸甸的纹银。
被擦拭得干净发亮,是她省吃俭用、常年攒下的全部积蓄,是沈家这些年唯一的家底。
这三两银子,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抠抠搜搜、一分一文攒出来的血汗钱。
她指尖微微发颤,最后干脆地将银子递到李树手中。
李树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坚硬,他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至极的笑容,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
他全然不顾身旁形同陌路的亲生女儿,甚至未曾回头看上一眼,随意摆了摆手,敷衍道:“行了,人归你了!从此以后,各安生死,再无干系!”
说罢,他小心翼翼揣好银子,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匆匆离去,满心都是得了巨款的喜悦,半分不舍、半分愧疚皆无。
冷风萧瑟,吹得场上空荡荡的。
亲生父亲决绝离去,彻底舍弃了她。
李知意依旧垂着头,单薄的身子微微发颤,眼底一片冰凉荒芜。
心底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期盼,彻底碎裂成灰。
她早该知道,在父亲眼里,她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件可以换钱、换粮的货物。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梨树坳李家女,只有沈家买来的媳妇,李知意。
沈婆子收起那份断亲文书,仔细叠好揣入怀中,转头看向始终沉默怯懦、一动不动的姑娘,语气没有温柔,也无刻薄:“走吧,跟我回家。”
李知意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指尖传来刺痛,让她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依旧不敢抬头看人,不敢看周遭围观的众人,不敢看这个即将接纳她的陌生沈家。
只是微微颔首,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听不见:“……是,婶子。”
她踩着细碎的步子,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婆子身后。
围观的村民们看着一母一女离去的背影,依旧议论不休,唏嘘不已。
“真是造孽啊,好好的姑娘,被亲爹三两银子卖了。”
“沈婆子也是真敢拼,掏空家底买个媳妇,就为了给沈家留后。”
“说来也不亏,沈砚那孩子勤恳能干,就是性子太木讷,如今有了媳妇,好歹能成家了。”
“就是可怜这丫头,不知往后在沈家,日子过得是好是坏……”
风声萧萧,议论渐远。
沈婆子带着李知意,沿着坑洼的乡间小路,一路往村尾走去。
越往村尾走,房屋越是稀疏,路况越是破败,周遭愈发荒凉。
青溪村依山而建,村尾紧邻山脚,土地贫瘠,人烟稀少,是整个村子最偏僻穷苦的地方。
约莫一刻钟,两人终于走到了沈家门前。
沈婆子家在村子最里头,靠近山脚的地方。
院墙矮矮的,用石头随便垒了个半人高,上面爬满了干枯的牵牛花藤。
三间土房坐北朝南,外墙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房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下去,用几块破席子压着。
院子不大,一角堆着柴火,另一角种了菜。
李知意站在院门口,她在李家的日子已经够苦了,可眼前这个家,比李家还不如。
沈婆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回头招呼她:“进来吧,别杵在外头。”
李知意迈过门槛,脚踩在泥地上,有些松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
她忽然听见屋子里有动静。
紧接着,一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李知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是个男人,很高,她活了十八年,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人。
她爹李树就算不矮了,站在这人跟前恐怕还得矮一个头。
他肩宽背阔,把门框几乎堵了个严实,身上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的胳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日头底下的影子又长又沉。
可他的脸,和那副身板完全不搭。
李知意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一时忘了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