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有一双浓黑的眉毛,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浅褐色,但五官生得极周正。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一个长成这样的。
可他的眼睛垂着,站在那儿跟根木头似的,两只手搓着衣摆,嘴里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沈婆子冲他扬了扬下巴:“沈砚,人我领回来了,这是你媳妇。”
沈砚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他从屋里出来时显然不知道家里多了个人,此刻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地看了看他娘。
他又飞快地瞥了李知意一眼,目光一触即离。
李知意捏紧了衣角,她也怕,但她比他镇定一点,因为她是那个被卖的人。
她早就想好了,不管到了什么地方,只要不挨打、有口饭吃,就行。
沈婆子把沈砚的反应看在眼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不会叫人?”
沈砚张了张嘴。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茅草的声音。
李知意看着他。
他耳朵红得快滴血了,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窘迫,额头甚至沁出了细汗。
他喉咙动了又动,憋了半天,终于闷声吐出一个字:“……嗯。”
沈婆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嗯什么嗯!我让你叫人!”
“……”沈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憋红了,最后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含含糊糊的话,李知意根本没听清。
沈婆子已经放弃了。
她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去把东屋收拾出来。”
沈砚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屋里走。
他步子大,两步跨过门槛,人就没了影。
李知意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在收拾东西,动作好像很急。
沈婆子叹了口气,拉着李知意进了屋。
堂屋不大,正中央一张旧木桌,四条腿高低不平,桌角垫了块瓦片。
靠墙摆着两口黑漆木箱,箱盖上的漆早就掉光了。
墙角支着一口灶,灶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灶膛里残存的一点余火映出些微暖色。
沈婆子从灶台上拎起一把陶壶,倒了碗热水递给李知意:“先喝口水。”
李知意接过来,碗很烫,她两只手捧着。
她低头抿了一口,寡淡的白水,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沈婆子在桌边坐下,拍着大腿缓了口气,然后看着李知意,脸色认真起来。
“丫头,咱娘俩把话说在前头。”沈婆子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清楚,“我花了三两银子把你买回来,不假,但我沈家不是那种糟践人的地方,你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沈家的人,有口吃的就饿不着你,我儿子那个人你也看见了,他不会说话,但你放心,他不会欺负你。”
李知意捧着碗,点了点头。
沈婆子又叹了口气:“家里穷,你也看见了,他爹走得早,我拉扯他长大,能让他吃饱就不错了,娶媳妇的事我想都不敢想,可他也二十了,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叫他打一辈子光棍。”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今儿买你,不是为了买个小丫鬟,你是他媳妇,这个你得明白。”
李知意的手指蜷了一下。
沈婆子看着她那副瘦弱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她也当过媳妇,她知道一个陌生姑娘被塞进一个陌生男人屋里是什么滋味。
她当年嫁进沈家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怕。
“今晚上,”沈婆子斟酌着开口,“你就住东屋,沈砚睡柴房。”
李知意猛地抬起头。
沈婆子摆了摆手:“我说了,不糟践人,你们俩……慢慢处,处得来就处,处不来,你也是我沈家的人。”
李知意低下头,眼眶又热了。
她忍住了,把眼泪逼了回去。
东屋被沈砚收拾出来了。
李知意站在门口往里看,屋子很小,一铺土炕占了半间屋,炕上铺着一床旧棉被,被面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叠得方方正正。
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摆了个粗瓷碗,碗里居然插着一枝野菊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摘的,已经蔫了半截。
沈砚站在角落里,搓着手,像一座不知道往哪儿挪的大山。
李知意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敢仔细看,只知道他很高,站在那儿很挡光。
沈婆子探头进来:“行了行了,别杵那儿了,去劈柴去,别耽误我做午饭。”
沈砚哦了一声,低着头从李知意身边挤了出去。
他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李知意闻到他身上有汗味和柴火的味道。
后院很快响起劈柴的声音,李知意站在东屋里,环顾四周。
土炕、棉被、油灯、那枝蔫了的野菊花。
窗外是劈柴的响声和明晃晃的阳光,从今天起,这就是她的家了。
午饭是沈婆子做的,糙米掺了红薯煮的稀饭,一小碟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窝窝头。
三个人围着那张高低不平的桌子吃饭。
沈婆子坐在上首,沈砚坐在左边,李知意坐在右边。
她坐下去的时候才发现沈砚的碗比她的大一圈,里面盛得满满的,但他就着咸菜吃得飞快,头也不抬。
沈婆子把窝窝头推到李知意面前:“多吃点,你太瘦了。”
李知意拿起一个窝窝头,很小口地咬着。
红薯糙米稀饭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一阵舒坦。
她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热饭了,在李家的最后几个月,她爹把粮食都拿去换了酒,她一天就喝两顿稀的,能捞着几粒米就算不错。
沈砚忽然停了一下筷子。
李知意余光瞥见他扭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把自己的碗端起来,把里面剩下的稀饭倒进了她碗里。
李知意愣住了。
沈婆子也愣了一下,随即骂他:“你自己不够吃怎么办?”
沈砚闷着头没说话,拿着空碗起身又去灶上盛了一碗。
他回来坐下,继续闷头吃饭。
李知意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半碗稀饭,手指抠着碗沿。
她没有说话,一口一口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