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太妃脸色沉了下来。
“既说许家害过性命,皇后总不能只有一句话。”
“自然。”
我起身,将名册交给青黛。
“三日后,在昭明殿,当着许家人的面核清。宗亲、命妇都可来听。”
许明鸾仰头望向珠帘。
“臣女愿来。”
她说完,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让侍女扶着退出去。
那股不肯乱的体面,我见过。
从前娘带她出门,哪怕车里只坐了她一个,也不许她伸手来拉跟车走的我。
“人要先把身份守住。”
“她若与你平起平坐,谁还知道谁尊谁卑?”
我曾真心信过。
十六岁那年的腊月初九,娘破天荒叫我坐进车厢。我抱着膝,连脚都不敢往中间放。
直到她把炉子里的炭倒进自己的暖脚盆,我还在想,山神庙里或许有火。
可庙里什么都没有。
第一夜,我挪到供桌底下,把扯来的干草塞进衣襟。
我不敢走远。
娘说了,天亮就接我。
第二日,我循着记忆里的山路往下找,雪已经没到膝盖。风吹得我睁不开眼,我摔倒两次,才爬回庙里。
日头快落下时,我终于明白,他们不会来了。
那天夜里,我把空炉压在胸前,拿身体一点点焐它。
直到腊月十一日清晨,杜嬷嬷带着两个庵里的杂役来清山路,挖开被雪堵住的庙门。
她先以为我是死人。
后来,是炉盖碰在供桌腿上,响了一声。
她说,那一声轻得很。
“我都要走了。听见响,才回的头。”
我在山脚的庵里养了一个多月,能起身时,先学着拿勺。
小指早已伤过,又冻坏了,怎么也握不住。
粥洒了,我就换一只手。
杜嬷嬷是行宫退下来的老人。她替我问清名姓、记下旧事,托人打听许家。
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许家长女遇雪难,已经报了亡。
那日我把粥喝完,没再问。
开春,杜嬷嬷收我作义女,替我改了名字,送我进她旧识掌管的行宫。
杜蘅。
一味寻常的草药名。
她说,不求贵命,活着就好。
入宫的头两年,我做过最粗的活。手指伸不直,洗衣便比别人慢,夜里还要借廊灯学字、记账。
别人歇了,我把白日的炭、米、布匹重算一遍。
第三年,我从一笔错了二百石的粮账里,揪出行宫管事的私扣,被调去做女史。
第六年,宫中生变,北边行宫被断粮。我从那些账册里找出一条废弃粮道,带着印信翻过山,向驻军求援。
箭穿过肩头的时候,我疼得几乎抓不住缰绳。
可我没有松手。
萧徵那时还不是皇帝。
他亲自出来接我,把我从马上抱下来,第一句话是:
“人回来了就好。”
后来,他娶我为妻。
再后来,他登基,我受册。
许家一直在外任,直到今年父亲升入京中。他们听说过杜皇后,也听说过她寒微出身,却从没有想过,死在雪里的许照雪,会换一个名字活下来。
赐婚宴后的第二日,顾婉容便跪到了宫门外。
我站在城楼后,看见她穿着半旧的素衫,双肩一颤一颤。
她向来会哭。
哭得最厉害的时候,也知道把脸侧向人多的地方。
“臣妇不求女儿高嫁,只求娘娘给条活路。”
“我亲手养大的孩子,谁不说她知礼?若我们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又怎敢把她送到天子眼前?”
守门人来劝,她便叩头。
额角碰红了,身后的丫鬟立即拿帕子去擦。
不到午后,几位往来命妇便都知道,许夫人为女儿受了委屈。
父亲的折子紧跟着送来。
他说自己掌礼部,日日教人守伦常,竟遭此无端恶评。
他说后宫若能凭好恶断官眷清白,往后谁还敢奉旨送女参选。
最后,他求陛下替天下做父母的人主持公道。
我把折子从头看了一遍。
十年前,他不要我了。
十年后,他竟还要借“父母”二字,来压住我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