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摆着登记本,手里夹着根烟,正骂骂咧咧打电话。
“昨天那几个演尸体的,躺地上掏手机!镜头拍到穿帮了!今天再这样,一人扣三十!”
挂了电话,他抬眼扫了夏时溪一眼,一口烟吐出来。
“干什么的?”
“报名群演。”
赵哥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在菜市场挑白菜:“多高?多重?”
“一米六八,八……八十五斤。”
夏时溪心虚地多报了五斤。
旁边几个群演“噗”地笑出声。
赵哥也乐了:“八十五?你当我是瞎的?就你这小身板,等会儿四十度站太阳底下,不用半小时直接给我躺板板。姑娘,走吧,别给剧组添麻烦。”
夏时溪没动。
“我能演。”
她说,“跑得慢的、站着不动的、晒的,我都能演。尸体也行。”
赵哥眯着眼看她,手指敲了敲登记本。
“会骑马吗?会射箭吗?古装战争戏,我们要的是兵,能穿三十斤盔甲跑两圈的兵。”
“三十斤盔甲我现在穿不动,但我能演别的。”
“别的?”
赵哥笑了,“今天现场只有兵!没有宫女,没有丫鬟,没有路人。满场都是扛大旗挥长枪的汉子,你一个姑娘去凑什么热闹?”
旁边一个小年轻插嘴。
“赵哥,算了,上回那个瘦不拉几的上去跑了半圈就中暑了,医药费还是你垫的。”
夏时溪不动声色地把手插进口袋。
她指尖碰到了医院退的那沓钱,三千四。
扣除转给林嘉仪的五百和饭卡,还剩两千多。
这笔钱现在就是她的底气。
“赵哥。”
她上前一步,语气软下来,但腰板挺得很直。
“我要是半路倒了,不找剧组要一分钱医药费。我自己签免责协议。”
赵哥愣了愣,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家里困难?”
“嗯。”夏时溪点头,没多说。
赵哥沉默了两秒,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
从登记本上撕了张纸递给她:“写名字电话身份证号。”
夏时溪接过来,拿起圆珠笔,工工整整写下“夏时溪”三个字。
“字不错。”
赵哥接过本子看了眼,“小刘,带她去更衣室,找套最小号的兵服。”
小刘不情愿地起身:“跟我走。”
更衣室是个临时搭的帆布棚,密不透风,进去就跟蒸桑拿似的。
一排排铁架子上堆满灰扑扑的戏服。
汗味、霉味、廉价干洗剂的气味混在一起,夏时溪差点被熏个跟头。
“自己挑。”
小刘用下巴指了指,“盔甲在最后那排,女兵服就两套,看看有没有能穿的。”
夏时溪走过去翻,盔甲最小号也大得离谱。
她把上衣套上去,肩线直接快垂到了胳膊肘。
腰带使劲勒了五圈,裤子挽了四折,头盔一戴,整个脑袋差点找不着。
镜子里的人,活像偷了大人衣服的稻草人。
她自己都看笑了。
“行不行啊?”小刘在外面喊。
夏时溪掀开帘子出来,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接着就是一阵爆笑。
“卧槽,这穿的什么?麻袋成精了?”
“瘦成这样能拿得动旗吗?别旗举人上天了。”
小刘也憋着笑,上下看了看。
“凑合吧,站那边等着,副导演待会儿来挑人。”
夏时溪走到树荫下,混在一群群演里。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地面,空气里全是尘土味。
一个中年大姐凑过来,看她脸色发白,从包里掏出一瓶藿香正气水递给她。
“姑娘,第一次来吧?等会儿站队你机灵点,副导演爱挑眼神有戏的,你虽然瘦,但长得好,站前面没准能被选上。”
夏时溪接过药水,冲她笑了笑:“谢谢姐。”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碾着土路开过来。
副导演下车,戴着墨镜,手里卷着剧本,扬声喊:“都过来站队!”
群演们呼啦一下涌过去。
夏时溪被人群裹着,踉跄了两步。
头顶太阳毒辣,远处城墙布景高耸,空气中飘来战鼓声。
她的心脏猛地跳起来。
这场面,她太熟悉了。
副导演姓孙,四十出头。
防晒衣拉到下巴,墨镜架在头顶,嚼着口香糖从车上跳下来。
群演们瞬间挺直腰板。
孙导扫了一圈,跟挑西瓜似的,点了几个人:“前面三个,中军,旁边两个,右翼,再后面四个,后队补位。”
夏时溪站在第三排,心跳得发烫。
明明演过这么多年戏,现在还是免不了的有些紧张。
孙导走到她面前。
停了半秒。
然后略过去了,连个正眼都没给。
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个不行,太瘦。”
夏时溪喉头一堵。
得,白跑一趟。
她没纠缠,没卖惨,转身就往外走。
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她边走边把头盔摘了,头发湿得能拧水。
影视城门口,赵哥蹲在阴凉处抽烟。
看她出来,叹了口气:“早跟你说了,回去吧。”
夏时溪点头:“明天我还来。”
赵哥一口烟呛住:“你这姑娘——”
“我回去养两天身体,吃胖点再来。”她语气带点开玩笑。
“到时候还来烦您。”
赵哥摆摆手,没当回事。
公交站牌下,她靠在广告牌上,浑身没一处不酸。
兜里的钱又少了,红枣吃完了,水还剩半瓶。
她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上辈子被人骂、被人换角、被人当众泼水,都没像今天这么窝囊过。
那时候,她有脸,有身材,有随时随地能撑住全场的气场。
现在可好,一阵风都能把她掀翻。
导演连个正眼都舍不得给。
空有演技?
不存在的。
这一行脸和状态也是门槛,连门都进不去,演给谁看?
手机震了。
林嘉仪:“到哪了?食堂快没菜了。”
她低头回:“马上回。”
上车,落座,脑袋靠着车窗。
窗外影视城越来越小。
她心里那点不甘像火苗似的,怎么也摁不灭。
车开了两站,手机响了。
赵哥。
夏时溪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夏时溪!你在哪?”
电话那头风大,赵哥的声音像从吹风机里传来的。
“回学校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