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等。
他挂挡想走,车熄火了。再打火,发动机发出一声干咳,仪表盘全黑。车门也锁死了,像一座铁棺材。
他只能坐在车里,看着那条不该存在的街道。
里市街。他的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像是有人往他意识里塞的。
街上那些"人"从他车旁经过,没有一个往车里看。他们各自走着各自的路,提着灯笼,背着包袱,有说有笑。但陈默注意到,他们走路没声儿,鞋底跟地面总像隔着半寸,轻得反常。
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车经过,糖葫芦上裹的不是糖——是一层暗红的霜,在灯笼下泛着微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买了一串,咬下一颗,嘴角沾了点暗红色,跟没擦干净口红似的,她浑然不觉。
灵视自动调整了焦距。
他看见街面之下有东西。暗红色的光从石板缝里透出来,像血管在搏动。整一条街,建在某种活物之上。这东西呼吸一次,街上的灯笼就暗一分,那些"人"的身影就淡一层。
五分钟后,沈炼回来了。
他走得很快,飞鱼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手里多了一封奏折——明黄色的绢帛封面,但边角发黑,像是被火烧过。奏折边角发黑,往下掉暗红色的渣子,落在青石板上,"滋"地一声冒了缕白烟。
沈炼拉开车门坐进来,奏折随手放在膝盖上。
"走吧。"
墙壁重新合拢。灯光消失,人声消失,青石板路消失。眼前又是那条灰扑扑的死胡同,砖墙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自己启动了。
"您……那东西送到了?"陈默试探着问。
"送到了。"沈炼看着前方,面无表情,"拖了五百年,总算交了差。"
五百年。陈默的嘴角抽了一下。
回程的路他不敢看窗外,死死盯着方向盘。但左眼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一些东西——他看见二环高架底下,一队穿盔甲的影子在行军,脚步声闷得很,铠甲片子哗啦哗啦——队尾几个人的轮廓是缺的,像被谁从画面里抹掉了一块。
他还看见电视塔尖上盘着一大团影子,翅膀收着,像猫着腰的大蝙蝠,两点红光扫过半个城。
陈默死死盯着方向盘,一个字都没说。
车在正南门前停下。
沈炼推门下车,站在路边回过头。
"你比你父亲车开得稳。"
陈默一愣:"你认识我爸?"
沈炼没回答。他的身影在晨雾中变淡,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几秒钟后,原地只剩一缕暗红色的光,缓缓消散。
手机震动。
【午夜出行——订单完成】
【评价:五星。评语:稳。】
【奖励禁术:时停(30秒)】
【当前寿命:35年】
【提示:时停期间只有你能行动,但你也会老三十秒。积少成多哦。】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积少成多"四个字,他品了半天,越品越不是滋味。
他发动车,这回能动了。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鱼肚白。他开着车回家,满脑子都是沈炼那句"你比你父亲车开得稳"。
他爸也开过这条线?
二十年前坠进通惠河的那辆出租车,也在午夜接过单?
陈默住在南三环外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爬上去,掏钥匙开门,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的那种累。
他闭上眼,三秒钟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是中午。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线。陈默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有一瞬间觉得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然后他偏了偏头。
副驾驶——不对,他家里没有副驾驶。
但他的茶几上,端端正正放着一封明黄色的奏折。
边角发黑。
奏折角上的暗红渣子掉在白茶几上,洇开一小片印子。
陈默缓缓坐起来,死死盯着那封奏折。
一滴暗红渣子落在地板上。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