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领兵赶来时,有人举刀劈向我。
他替我挡了一下,左臂留下半掌长的伤。
他见我手抖,放轻了语气:「怕不怕?」
我手还在抖,嘴上却硬:「怕。」
「可那一船粮丢了,我爹得赔掉半辈子的积蓄。」
他笑得肩膀都动了,把劈断的船篙交还我。
「下次先保命。」
「银子没了还能挣。」
那时我不知道,镇国公府里还有一位与他一同长大的宋姑娘。
两年后,宋念卿死在国公府西院的一场火里。
府里说她舍不得顾怀瑾出征,一时想不开,自焚而亡。
又过一年,顾家来提亲。
国公夫人亲自登门,说顾怀瑾记得渡口那个敢护船的姑娘,也看重温家忠信。
父亲迟疑着没应:「你想好了?他们那样的人家,规矩多。」
我想起那句银子没了还能挣,答得极快:「他见过我最狼狈的模样,还肯来求娶,想必不会嫌我。」
成婚前,顾怀瑾也来过一次。
他隔着庭中的石榴树叫我:「念卿,你愿意吗?」
我点了头。
那时我只知道他叫我的名字,不知道那两个字在他心里早已属于另一个人。
新婚第二日,吴嬷嬷拦下我的红发带。
「宋姑娘不喜红,公子见了会难过。」
我愣住:「谁是宋姑娘?」
晚间顾怀瑾带我去了西院。
廊柱上还留着失火的炭痕。
正厅挂着一幅画像,白衣女子抱着琴,低眉敛目。
他望着画像:「她叫宋念卿。」
「在府里长大。」
「那你娶我,是因为名字一样?」
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画:「人总要学着沉稳些。」
「你若肯慢慢改,也会很好。」
我却把那句「也会很好」当作了盼头。
成婚第二年,顾怀瑾因平定西境叛乱受封郡王,我也成了王妃。
外头都说商户女温念卿命好,一跃成了京中贵妇。
我起初只换了一条发带。
后来一箱红衣渐渐收进库房,桌上的鱼饼换成莲子羹,爱看的话本被拿走,换成诗集。
我自小拨算盘比拨琴弦熟练,吴嬷嬷偏叫我学琴。
她指着琴谱催我:「宋姑娘十岁便会这支《归雁》。」
我练得指尖开裂。
顾怀瑾从军营回来,听我弹完,竟笑了。
「有些像了。」
我把流血的手指缩进袖子,也跟着笑。
我不是没说过不喜欢。
第一回,我说琴弦割手。
他让人送来上好的琴,劝我别因一点疼就半途而废。
第二回,我问能不能骑马出城。
他说如今我是王府的人,总要顾着体面。
后来有一次我擅自去了马场,吴嬷嬷便替我挡掉原定回娘家的车,说我该静一静性子。
我向顾怀瑾告状。
他听完只说:「小事让嬷嬷安排,别总同老人争。」
慢慢地,我竟学会了先低头,再说话。
他也不是从未温柔过。
我病时,他替我试过药温;父亲的船被误扣,他连夜写过一封公函。
正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好,叫我每回想不忍了,都忍不住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