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母亲病重。
父亲来信,说她已经卧床数日。
我想赶回去,顾怀瑾却正要入宫,临出门嘱咐我等他回来安排车马。
麦冬提过雇车,我想到上次被扣下的车马,竟又说,再等一等。
我等到第二日才动身。
赶到家时,母亲已经走了。
父亲红着眼问:「你娘临终还在念叨,你怎么一年比一年不爱笑,是不是在顾家不敢笑?」
我跪在棺前,没敢回答。
母亲留下的木箱里有一双红绣鞋。
顾怀瑾看见,吩咐下人一并送去库房,免得我见物伤心。
我说那是母亲给我的。
他摸了摸我的头:「知道。」
「收着也是为你好。」
我就真的让他们搬走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箱底压着一封母亲写给我的信。
母亲去世后第一个生辰,我二十二岁。
麦冬照例煮了一碗长寿面,放上我爱吃的酸菜。
吴嬷嬷看见,便要撤走。
「月末才是生辰,别乱了府里的规矩。」
月末是宋念卿的生辰。
错了三年,我解释过。
顾怀瑾只在头一年补送过一支簪子,今年仍让吴嬷嬷照旧操办。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笑了:「我娘是不是把我生错日子了?」
吴嬷嬷说我又使性子。
我叫麦冬去开库房。
母亲的木箱落了灰。
掀开箱盖,我才看见红鞋底下压着的信,信角还沾着一块油点。
母亲爱边吃东西边写信,父亲说过她几十次,她从没改。
信里写,她怕我在高门受委屈,没脸向家里开口,便在鞋底缝了两张银票。
朔州姨母的布铺有她一半股,契书交给父亲保管,往后由我自己决定去留。
末尾几行字,写得格外大。
「念卿,爱吃什么就吃,爱说什么就说。」
「娘从前嫌你笑得像敲锣,如今只怕你再也不笑了。」
我竟拖到今日,才打开母亲留给我的话。
我把鞋往脚上套,鞋尖紧了一寸。
母亲病中眼睛不好,尺寸记岔了。
麦冬蹲下来,替我把鞋脱下。
我攥着绣鞋,终于哭出了声。
我再不能拿回去问她:「娘,帮我放宽些好不好?」
吴嬷嬷还在一旁劝:「红鞋不合礼,留着念想就好。」
我抬头看她。
「我娘做的鞋,合不合礼,轮不到你定。」
这次我没再去问顾怀瑾会不会生气。
我把母亲的信收入衣襟,吩咐麦冬把红裙熨出来,再叫厨房备我爱吃的菜。
那一日,我第一次把自己的生辰过在自己的日子里。
也是那一日,我写好了和离书。
第二日,顾怀瑾让人送来羊排酱肘子,还亲自等我吃饭。
「昨日是你生辰,我忙忘了,今日补上。」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
他看向桌上的羊排,没有说话。
「那是昨天你看见的。」
我放下筷子:「三年前我最爱吃什么?」
他的手停在筷子上。
「柳河渡口的鱼饼。」
「我和你提过三回。」
顾怀瑾终于皱眉:「一顿饭而已,何必计较?」
「我计较的不止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