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拦住她”还没落,余知尔已经一脚跨出院门。
身后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余老头在喊,余老二在追,王惠肿着半张脸支支吾吾地叫骂。
余知尔没回头,撒腿就往村道上跑,边跑边扯开嗓子。
“卖闺女啦——余家卖闺女啦——”
清晨的村子安静得很,这一嗓子喊的村里的鸡狗一同叫起。
“余家要把亲孙女卖给镇上六十多岁的李老头当妾,李老爷家给他们五两银子,我不愿意他们就关我饿我,要绑着送过去——”
她跑几步就喊一嗓子,声音铿锵有力,又口齿清楚,半个村子的人都听到了。
最先出来的是张婶,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探出头来一看是余知尔,愣了一下。
“妮儿你这是?”
“张婶,余家要把我卖给李老头做妾,我不肯,我奶奶就把我关柴房饿了三天。”余知尔站在她面前,喘着气,“今天就要把我送过去,李老爷家的人现在就在村门口等着呢。”
闻言张婶的鞋底掉在地上。
“啥,李老头,镇上那个?”
余知尔点头,“就是那个六十多、死了两房老婆还有很多小妾的李家老头。”
张婶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时候余老头已经追到门口了,后面跟着余老大、余老二,王惠和徐秀华也跟在后面,余老太落在最后面,跑一步停一会的。
并且一家人脸上都肿着,看着格外滑稽。
余老头指着余知尔,手指头直哆嗦:“你给我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余知尔转身指回去:“谁丢人现眼,卖孙女的人不丢人,我不愿意被卖倒丢人了?”
张婶这时候回过味来了,弯腰捡起鞋底往她身边一站,摆明了立场。
“余叔,你们家真要把妮儿卖给李老头?”
余老头脸一僵嘴硬着:“这是我家的事。”
“什么你家的事!”又一颗脑袋从另一户院墙探出来,是村东头的刘婶,“我刚才就听见了,你们为了五银子就把余妮卖了,你们余家缺这五两?”
谁不知道他孙子余家旺是童生,十八岁了还在学堂读书,全家人都指望着他。
更何况这年头书生老费钱了,他家大孙子在镇上酒楼当跑堂,虽不多,总比种地的强。
谁信他们会缺那五两银子。
“人家李老头都六十多了,比余叔你还大几岁呢!”张婶嗓门拔高了,“你们也真下得去手啊。”
余老头脸色铁青,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余老大在后面捂着脸,含含糊糊地喊:“别听她胡说,这死丫头打人,你看我们这脸。”
他这一说,围过来的几个村民都往他们脸上看。
一看还真是,余老大那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余老头嘴角也破了皮,王惠半边脸紫红。一家子整整齐齐地挂彩。
“你们这脸咋回事?”有人问。
“她打的!”王惠终于找到机会,指着余知尔尖声叫,“这贱丫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巴掌跟铁板似的,把我们全家都打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
余知尔站在那里一脸的委屈,望向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惧意。
“她一个人打你们全家?”刘婶上下打量余知尔,瘦干巴巴的,“你糊弄鬼呢?”
“就是!”张婶接话,“你们余家各个吃的面色红润的,被一个饿了三天的小姑娘打成这样,你们不如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呢。”
人群里哄地笑了一声。
王惠脸涨得通红,嘴硬道:“她,她使了妖法!她平常都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妖法?”余知尔像是被污蔑一样捂着心口,泫然欲泣,“娘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我是不是你亲生的,他们要把你亲闺女卖去当妾你同意就算了,奶奶把我关柴房,三天没给我一口水一口饭,我饿得动都动不了的时候,你也没有给我一口吃的,不过是刚才你们怕我饿的晕倒坏了李老爷的兴致才给我一口吃的,我才有力气跑出来求救,我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人又怎么能把你们打成猪头呢,为了五两银子你就这么污蔑你闺女,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说完红着眼抬手指向余家众人。
“至于他们脸上的伤,是因为刚才他们要把我绑了送去李老头家,我不肯,因此他们五六个人上来按我,我拼命挣扎打了他们几下,他们脸上这些都是自己撞的。”
“你胡说!”王惠尖叫一声。
余知尔看她一眼:“娘,你说我打你,那你跟他们把我关柴房饿三天的事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没有?”
王惠嘴张了张,没声了。
村民们看着余家众人的眼神变了。
张婶走上前拉住余知尔的手,注意到她手腕上深红发紫的印子,瞳孔骤缩。
“妮儿你的手?”张婶抬头冲余家嚷,“余叔,你们家可不能这么干,妮子才多大,那李老头都能当她爷爷了!”
“就是,缺德啊!”
“五两银子就把孙女卖了,还是卖给个老头。”
“难怪余妮要跑,换谁谁不跑?”
“哎也不能这么说,咱们村就没有把闺女卖了当妾的先例,余家可是头一回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多,围过来的村民也越来越多,有人正要去田里,锄头都还在肩上就凑过来听,听完也跟着骂。
余老头和余老太被围在中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余老大梗着脖子喊:“她是我侄女,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轮不到我们管,那让里正来管!”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去叫里正!”
“对,叫里正来!”
余老二一直缩在后面没吭声,这会儿急了上前拉余知尔的手腕:“妮儿别闹了,跟爹回去,有话好好说。”
余知尔把手一抽,退后一步:“我不回去。”
“你!”余老二瞪她。
“回去等着明天被送去李老头家?”她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余老二被噎住。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声咳嗽,周里正来了。
他背着手走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先看了看余知尔,又看了看余家众人脸上的伤,最后把目光落在余老头身上。
“余老弟,怎么回事?”
余老头嘴硬:“里正,这丫头疯了打人。”
“我问的是卖孙女的事。”
余老头一噎。
周里正又看向余知尔:“余妮你说。”
余知尔往前一步,将原主的怎么听到余家怎么商量卖她的事,到逃跑最后被抓回来饿了三天的事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周围一片安静。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余老头:“余老弟是真的吗?”
余老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硬话来了,只能嗫嚅:“家里、家里困难……”
“困难就卖孙女当妾?”周里正声音沉下来,“还是卖给李老头,你余家再穷也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吧?这事传出去,我们整个村的脸面往哪搁?”
余老头低着头不吭声了。
周里正又继续说:“人家李老头什么人你不知道吗,六十多了,娶了两房都死了,还有好多妾,你把亲孙女往火坑里推,你晚上睡得着?”
余老大还想争辩:“周叔,我们也是没办法。”
“你闭嘴。”周里正瞪他一眼,“你两个儿子养不起一个侄女?你弟弟家就这一个闺女,你们倒好要卖了换钱,传出去以后谁家还敢把闺女嫁到你们余家?”
余老大听了脸色发白,不敢再吱声。
人群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两个穿绸衫的人。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是李家的管事,今天本来是来领人的。
他站在人群外围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扯了扯旁边小厮的袖子。
“走。”
小厮还没反应过来:“管事,不领人了?”
“领什么人!”管事低声骂,“闹成这样,全村都知道了,领不领的回去还是个问题,趁钱还在我们这赶紧回去跟老爷说这事算了。”
说完两人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