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没有收回那句话。
她站在那里，眼神没有回避，身子也没有动。
朕养大的孩子，都是这个样子。说了就是说了，没有收回去的习惯。
"你们四个，"朕开口，"商量出了什么章程？"
老大把手里的东西往案上一放。
一份名单，一份账目，还有一封信。
名单上是人名，朕扫了一眼，认出来几个，东宫属官，宫里的几个内监，还有崔家在城里的两处产业名下挂的掌柜。
账目上是数字，朕没细看，但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两个月的事，是长账，是她们攒了很久的东西。
信。
朕展开。
信是老三的字，写于今日，日期是下午，杖责之后。
信上没有多少字。
只有一句话：
"父皇若不动，则女儿先行，后果自负，不连累父皇。"
朕把信折起来，放回案上。
"老三现在在哪？"
"在宅子里，没出门。"老大说，"她让我来，是来问父皇一句话。"
"问什么。"
老大看着朕："父皇是要太子，还是要我们四个。"
这话，问得直。
直得朕心里头一根东西绷了一下。
朕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份名单和账目，想着老三在宅子里养着四处皮开的伤，提笔写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
"让她们进宫。"朕说。
老大："什么时候？"
"明日早朝后。"朕顿了顿，"四个人，一起来。"
老大应了，转身要走。
朕叫住她。
"那名单和账目，是你们多久攒下来的？"
老大在门口站住，背对着朕："三年。"
朕没再说话。
老大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朕一个人。
灯芯烧到一半，噼了一声，油灯的光跳了跳。
三年。
朕的太子在筹谋娶世家女，扩充东宫势力，朕的四个养女，也在同步攒着对付他的东西。
这宫里，每一个人都在下棋。
包括朕。
朕从案屉里取出一封压了很久的折子，展开。
这是三个月前，宫里头一个老内监死之前托人送来的。老内监在禁军里待过，折子上写了一件事：
东宫私下接触禁军统领，送过礼，见过面，次数不少。
当时朕把这折子压下来了。
没有拔出来动。
因为时机不到。
太子要的是什么，朕清楚。
他要的，是在朕还在位的时候，把东宫的刀磨好，把自己的人安进禁军，把朕的底牌一张一张拔走。
包括老三，包括那四个丫头。
崔家是一步，杖责是一步，那句"一句话要你命"，是用来试朕的反应的。
他在试探，朕是否还护着那四个孩子。
若朕沉默。
他就知道，他可以继续动。
朕把那折子重新收起来。
收紧袖口。
明日早朝，朕有用。
04
第二日早朝，朕没有提老三的事。
朕在等。
等太子先动。
太子果然动了。
早朝议事到一半，太子出列，跪下。
"父皇，儿臣有一事请奏。"
朕坐在龙椅上，往下看他。
"讲。"
"儿臣昨日管教家事，杖责了三妹妹。"太子声音平稳，"事后想来，虽是家法，然三妹妹终究是父皇亲养，儿臣未先请示，是儿臣的错。"
他磕了个头。
"儿臣今日请罪。"
朕没说话。
底下站着的大臣，有一半是崔家的人，另一半在观风向。
崔家的老尚书立刻出列："太子殿下能自省己过，是储君之德。三姑娘虽为陛下养女，然名分不定，太子殿下依东宫规矩处置，本无大错，如今主动请罪，更见胸怀。"
一个"名分不定"，把老三的位置踩到了泥里。
朕听着，笑了。
不是气笑。
是真笑。
朕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丹陛。
大殿里的人全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