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随了陈奶奶的真传,菜里油星子都没瞧到,清汤寡水的,吃了感觉没饱。
豆腐汤连滴油都没加,只放了一点盐,豆腥味很重,还有点苦,这是粗盐带的苦味。
荤菜三个水煮蛋,陈爷爷一个,陈大识和陈长书两父子各一个,这是陈奶奶分的,大家都不敢有什么意见,二房陈大强被媳妇李盼睇撞了一下也不吭声,假装看不见他媳妇的暗示。
陈大妞和陈二妞只敢夹白菜梆子吃,她们只有过年时才能吃上鸡蛋,平时只能看着大房一家吃。
陈长清皱了皱眉,“奶,我娘和大哥也出了不少力,只吃青菜怎么行,何况我哥还在长身体。”
陈奶奶脸色垮了下来,很明显的不悦,“都多大了还长身子,还有你,整天躺在床上,活都没干就惦记着吃的,你娘力气有汉子的大吗?干那点活就想吃鸡蛋,俺还想吃肉呢!就你们一家子馋。”
“长康到娶亲的年纪了,该省点,一个鸡蛋能卖2个铜板呢,俺这是替他省下娶妻的钱。”
陈长清忍下要翻的白眼,他爹每个月的月钱都上交了,大伯在家也没挣钱,结果吃好喝好的,堂兄陈长书还能在县城私塾里上学,每年需要的束脩可不少,他爹赚的钱肯定都贴补给大房那边了,家里平时一点肉腥都见不着,穷成这样了,还能娶上什么媳妇不成?一间像样的房间都没有,他和他哥还挤在一起住呢。
房子的墙都是泥土加稻草做的泥砖砌的,像样一点的家具都没有,穷成这样,陈长清差点都绷不住了。
“奶,那你就偏心了,堂兄不干活怎么就有鸡蛋吃?他不用娶妻?”
王春花听不得这话,呸了一声,“俺家长书以后是要考取功名的,怎么能和你们比,等长书当上官,城里的姑娘都往上赶呢!乡下的野丫头哪配得上长书。”
还在吃饭呢,陈长清看着大伯母口水都呸出来了,顿时没了胃口。
“大伯母可真会说笑,堂兄快18了,童生都考不上,现在就想着以后当官了,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呀!”陈长清也不惯着她,当场就怼回去,哪记得长辈不长辈的问题,对这种得了便宜又嚣张的人,沉默只会让他们更理所当然,专挑你这个软柿子捏。
陈长书听闻恼怒极了,憋得满脸通红。
“堂弟你大字不识几个,怎知功名如何好考,乡野村夫还指责读书人了,无知至极!”
“我是乡野村夫没错,但也知什么是廉耻,不像某些读了几本书的人,连这两个字都不识了。考了五年,县试都没考过,从这就看出堂兄天赋不高,可还是想着读书,家里每年要给你交束脩,那是家里这些‘乡野村夫’一文一文赚的省的。”
“如果我们家不再出这个钱,你读不读书我没意见。”陈长清意思清楚得很,他不想家里供陈长书读书了,什么便宜都被大房一家占了,还一脸看不起底下的兄弟,跟白眼狼没什么两样了。
陈长清说完这话,王春花那尖锐的嗓音扯着,“陈长清,你安得什么心,那是你堂兄,以后可是要当举人老爷的,你不让他读书,可是要毁了俺们老陈家呀!你心咋这么狠啊。”
陈奶奶脸也沉下来了,“都住口,长书还未及冠,以后肯定会考上功名,书还是要读的。”
“行啊,但我爹的月钱不上交了。”陈长清笑呵呵的说,丝毫不慌。
“你!”王氏刚想开口,陈奶奶的脸拉得老长,那双精明的细眼盯着陈长清看,让人极不舒服,那不少皱纹的脸很是严肃,说道:“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然后又把矛头对准王秋娘,“当初就不该让老三娶你,孩子惯成这样,尽搅事!”
王秋娘气得拿着筷子的手都发抖了,她嫁给陈大壮才是后悔了,还有王氏有什么好得意的,全家人供着她儿子读书,都过得紧巴巴的,自己的孩子不说认字了,肚子能填饱都成问题,她忍了这么久,就是顾及丈夫才没发作,但孩子过成这样,长清之前发热,家婆还扣扣嗖嗖的拿出几个铜板打发她,当时王秋娘只觉得心寒得要命,幸好还有丈夫每个月偷偷给她的十个铜板,不然药都买不了。
“娘!你偏心大房家这么多年,我没说什么,但你这样说清儿,我不能忍,我们家每个月都上交月钱,还这么吃力不讨好,干脆分家算了,我家也不愿供着陈长书了,上私塾这么多年,花了家里不少钱,一点水花都没见着,有这个钱我还是买口肉给孩子尝尝,至少是吃进肚子里的,能补身子。”
老二媳妇李盼睇眼睛一亮,立马附和道,“是啊!长书都18了,考不上就算了,会识字还能找份好差事,这已经不孬了。”
陈长书有些慌了,上私塾他就不用在地里干活,还能结识县里有钱的公子们,他扯了扯王氏,示意他娘说句话,王氏正好要发作,她把筷子一撂。
“好啊,王秋娘、李氏,俺看你们是早就想分家了是吧,爹娘还在就闹着分家,你们就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你们让老二老三的脸往哪搁?”
“脸面?你家一直吸着我家和二叔家的血,你还跟我娘提脸面,没人会比你们更不要脸!”陈长清起身说道,“明天我爹就回来了,如果他不分家,我就带着娘和大哥出去过,比在这受气好多了!”
陈奶奶气急了,那双精明的眼一眯,“好好好!老三家长脾气了,等老三回来,俺倒要看看他要不要老爹老娘,到时候俺让老三休了你这个搅家精,还想翻了天不成!”
“奶,俺娘才不是搅家精!”陈长康眼睛瞪得老大,气他奶不讲道理。
这时候附近的邻居都在陈家院外看热闹,陈爷爷瞧见了,感觉老脸丢尽,“都给俺闭嘴!瞧瞧你们吃个饭都能吵起来,还闹分家,嚷这么大声,给人家看了笑话,脸皮都丢尽了!”
王秋娘没再说什么,饭也吃不下了,放下碗筷冷着脸拉着两个儿子进自个屋了。
碗她也不洗了,平常都是她和李氏洗的,从今往后她都不想伺候陈家这几家人,谁爱干谁干!
以往都为了孩子忍着,忍着忍着都成了习惯了,小儿子的话一下子把她惊醒,她可以忍,但她的儿子不能像她们一样受老大一家压着。
而且这些年下来,家里越过越差,陈长书几乎是包揽了全家花销,纸墨笔砚这些可不便宜,书本更是贵重,去年开始,赋税又加重了,地里交完税,家里的嚼口根本不够,吃都吃不饱了,还要供着陈长书,家婆偏心成这样,以后长康长清肯定也落不了什么好处。
陈长清进屋就看到王秋娘拿着一件旧衣服呆坐着,看姿势是要缝衣服。
“娘,是不是我太冲动了。”
王秋娘拉着儿子的手,“长清,是娘错了,应该早早就分家,是娘让长康和你受委屈了。”
14岁的陈长清矮矮的,身体瘦得可怜,有点大头娃娃的感觉,王秋娘摸着孩子的脸,一点肉感都没有。
陈长清觉得腰间一紧,发现娘把他揽进怀里闷声哭起来了,“儿啊,是娘太软弱了,护不住你们,呜呜——”
这话让陈长清有点怪异,总觉的王秋娘像是发现了什么,刚刚看他的样子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是知道他不是她儿子吗?还是他想多了。
陈长清哪里知道,当母亲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翌日,一清早就听到陈奶奶骂李氏:“衣服不洗,碗也不洗,怎么?都想反天了不成!都是些贱骨头!”
骂得这么大声,明显是在指桑骂槐,陈长清掏了掏耳朵,起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出门 拿了支杨柳条嚼嚼,然后沾点草木灰开始刷牙。
唉,穷,太穷了,刷牙连沾点盐都是奢侈的,灶台上的盐油米鸡蛋都锁在柜子里,陈奶奶不给钥匙,他们碰都没机会碰。
今天王秋娘就呆着家里缝缝补补,陈长康太闹腾了,身上的粗衣老是破,得经常给他补衣裳,以前干完活天都晚下来了,只能挑着煤灯补,现在倒是能省下煤油了。
她其实女红还是不错的,当绣娘都不成问题,但这些年在陈家过着日子,县里的绣楼生意不太好,已经不招人了,她的手艺也荒废下来,双手干农活粗糙了不少。
陈长清洗漱后出去跑步了,大米村种植水稻为生,秧苗绿油油的立在田里,晨间清冽的空气让陈长清脑袋更清醒了。
这些天他每天都出来跑步,然后到村里的后山逛一逛,看看有什么野味。
野菜他只认识蕨菜、白花菜、野葱、艾草这些,蕨菜采了半筐,剩下都是艾草,正好晒干放屋里驱驱蚊,正好这个季节蚊虫多。
山上草药很多,他认识不少,看见了就采摘或挖回去晾晒。
深山野兽多,他现在这副身子也不敢深入,就背着竹篓往回走,巧的是他在下山路上碰到了一个熟人。
“大……根哥!你也下山了?”陈长清差点笑出声,大根,他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赵大根的下面,可惜是背后,没瞧见那处是不是正如名字一般。
眼睛往上看,赵大根背着一头野猪下山,他看到肉,口水不觉分泌起来,自从穿到这里,他都没吃过肉,实在馋得紧!
前面的赵大根听到声音转身过来,这时陈长清才发现他腰间还挂着一只灰毛野兔,不愧是村里有名的猎户,父子俩都厉害得很!
赵丰年高大健硕,听说还跟熊斗过,身上弄了不少伤,不过福大命大,没死,后面娶了个美娇娘,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生活。
赵大根继承了他爹的体魄,但脸随了他娘,俊极了,还没到14岁就有媒婆说亲了,现在16岁更是把赵家院子的门槛踏平。
“长清,你伤好了?”
“嗯,身子太弱了才被人暗算成功,这不,早起锻炼来了。”陈长清小跑跟在赵大根旁边,虽说赵大根只比他大3岁,但人目测已经快190了,他在人家身边跟个小鸡仔似的,太有杀伤力了。
“确实要练练,不过你太瘦了,这只兔子给你拿回去吃,长点肉才有力气。”赵大根把腰间的兔子解下来递给陈长清。
灰毛兔子看起来就有8斤重,是个小肥兔,但白拿人家东西不太好,陈长清拒绝了,“不了,大根哥还是拿去卖了吧,还能赚钱。”
“才几斤肉,卖不到什么价钱,给你就拿着,回去炖肉补补!”
推来推去,最后陈长清还是收下了,真是盛情难却啊!以后再还这个人情。
赵大根家在山脚下,很快就到了,陈长清跟他告别就偷摸把兔子收回空间,他可不傻,光明正大拿回去,他可能都吃不上几块肉。
“长清,咱爹回来!”陈长康在门口碰到刚回来的陈长清,迎面兴奋的拉着他进来。
陈家院子现在可热闹得很,三家都在吵着,王氏是骂得最凶的。
“老三,你不休这贱婆娘,是想气死老娘吗?”陈奶奶指着小儿子破口大骂,“当初就不应该同意你娶她,整天偷懒耍滑,干点活就喊累,现在还闹着分家,俺老陈家是做了什么孽,娶了这个祸害,闹得家宅不宁。”
“娘,这肯定是误会,秋娘不是那样的人。”陈大壮看着自个娘和媳妇,一脸为难,他一直都知道娘偏心老大家,但听到长清受伤命都要没了,他娘才摸出几个铜板给秋娘请村里的大夫,这不止秋娘寒心了,他更是从心寒遍全身,心里有股火,堵的他难受。
再怎么说,长清也是娘的亲孙子,孩子烧得命都要丢了,亲奶还这么冷漠,要是长清出了事,他都没脸见秋娘。
但陈奶奶是他娘,他说不出重话来,百善孝为先,一个孝字压了他二十来年,从半大小伙到如今快四十岁,都为了一大家子而活,自己的小家都没顾上,他最对不住的就是秋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