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饿……
稻玉狯岳知道,自己应该是生病了。
他昨晚刚从一群流浪儿的围攻里逃出来。原因很简单——那些人盯上了他脖子上挂着的那块勾玉,说是抢到了卖掉,能让大家都吃顿好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块成色普通的旧玉,边缘有些磨损了,系着条褪色的红绳。
可他咬着牙不肯给。因为那是他记事后身边唯一带着的东西。也许是什么人留给他的,也许不是。但无论如何,他不想连这个也失去。
那群流浪儿里,有几个年纪大的,下手又重又狠,一点情面都不留。拳头砸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脚踹在后腰把他整个人掼到地上,有人扯着他的头发往后拽,还有人伸手去抢那根红绳。
他死死护着胸口,蜷成一团,脸颊擦在粗粝的砂石地上,火辣辣地疼。最后他找准一个空子,拼了命地从人缝里钻出去,一路狂奔,跌跌撞撞地跑了很远,直到确信身后没人再追了,才一头栽进镇外很远的一座石桥下面。
身上到处都在疼。额头磕破了一块,血痂混着泥土糊在眉骨上。肋骨每呼吸一下都像被针扎。最严重的是背上那道被人用碎瓦片划出来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他看不见伤口的全貌,但他能感觉到那里的布料湿透了,黏在皮肤上,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味。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眼前就一阵阵发黑。胃里空荡荡地抽搐着,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过,连水也没喝上一口。
但是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我要活着,活得比那些人都好才行。
狯岳咬紧牙关,双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正要撑起身子——
却忽然发现身体有些不对劲。
他顿住了。
背上那道火烧火燎的伤口,好像……不疼了?
是错觉吗?
不,不是错觉。那种尖锐的、牵扯着每一条神经的疼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他甚至能感觉到额头上的血痂在变干、在脱落,新生的皮肤微微发痒。
狯岳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缓缓低下头,解开衣襟,看见自己肋骨上那些淤紫的拳印正在淡去,青黑转为浅黄,再转为皮肤本身的颜色。
他又费力地侧过头去看自己的肩膀——那道狰狞的划伤边缘已经不再红肿了,渗出半透明的新鲜组织液,覆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而白鸟结正隔着屏幕一口气往狯岳身上砸了几十个基础补血剂,药剂落下去的时候像一场小小的荧光雨。
她一边点一边皱着眉念叨:“这个伤……这个伤……天呐这个淤青面积也太大了吧?这里还有划伤?游戏公司你们做个人吧,七岁小孩身上全是伤你们不觉得离谱吗?”
直到看见狯岳头顶那截几乎见底的血条一点点被填满、从红涨到橙,再一路攀升过黄、过绿,最终泛出莹莹的翠色光芒,她才心满意足地停了手。
当然,几十个补血剂花了她一笔不小的充值额度——毕竟游戏初期送的免费药剂只有三瓶,而狯岳那点血量根本不够用。光是把那截短得可怜的血条从见底拉到安全线以上,就用掉了她将近十五瓶基础药剂。
白鸟结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充值页面,指尖在“648礼包”上顿了顿,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这孩子身上的伤那么多,后续肯定还得用药,干脆买了个中档礼包。
确认狯岳的血条稳定后,她才松了口气,往下翻了翻角色状态栏。
“唔,我看看……处于饥饿状态,需要喂食——”
白鸟结无师自通地点开了系统背包,然后脸就垮了下来。
“真是的,为什么背包里只有梅子饭团啊!一个冷冰冰的饭团就想打发小孩子吗!”
她不满地戳了戳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饭团图标,系统立刻弹出提示:“是否花费10勾玉购买【基础梅子饭团】x1?”
勾玉?白鸟结皱了皱眉,翻了翻界面才发现,这东西需要充值获取,首充双倍,6元起充。她叹了口气,指尖一划,先充了一笔小额试试水。
一个饭团是够了。可看着画面里狯岳瘦得几乎脱相的样子,脸颊凹陷,锁骨在破烂的衣领下凸出锐利的棱角,她又开始心疼——
光吃冷饭团怎么行?
白鸟结没犹豫太久,直接打开了游戏内置的客服对话框。
“客服在吗?为什么只有饭团啊?小孩子光吃饭团会营养不良的!!!”
“有没有热汤?有没有蔬菜?你们这个游戏的食物系统也太单一了吧!!!”
“喂——我充钱了!充钱了你们总得优化一下吧!”
系统(伪装版客服)沉默了足足三十秒,最终弹出一行无奈的字:“……正在为您反馈,请稍后。”
白鸟结盯着那行字,将信将疑地哼了一声。她本来没抱太大希望,以为就是客服的场面话。可五分钟后,她的背包里多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旁边还附赠了一小碟渍菜。
系统额外补了一条消息:“玩家您好,基于您的充值额度,现已为您解锁【基础热食】系列。更多菜品将在后续互动中逐步开放,感谢您的支持与理解。”
白鸟结盯着那碗汤眉开眼笑地戳了一下:“算你们识相。”
汤碗做得还挺细致,淡褐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和褐色的海带,还有几块小小的豆腐,白色软嫩地浮在汤里,画面上甚至还微微冒着白气。
“这才像样嘛。”她满意地点点头,“只吃一个冷掉的饭团,小孩子的胃怎么受得了啊。”
她又看了看屏幕里那个呆呆站着不动的小人,忍不住嘀咕:“不过他怎么不吃啊……”
稻玉狯岳确定了一件事。
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一个不知名的存在在帮他。先是治好了伤,又变出了食物,而且是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凭空出现的,带着热气的,就好像有什么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着他。
能做到这种事的——
是神明吧!
一定是神明大人!
他盯着面前那个突然出现的、盛在竹叶上的梅子饭团,还有旁边那碗冒着白气的味噌汤,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听路边的乞丐说过,世上有神明,有妖怪,有看不见的力量在运转——他以前只当是故事听。
可现在,这些热腾腾的东西就摆在他面前。他甚至能闻到梅子酸甜的气味和海带汤的咸香。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那位看不见的存在是什么脾气。万一自己说错话了,万一对方收回这一切——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白鸟结正疑惑游戏角色怎么卡住了,系统开始疯狂弹窗:
【你的游戏角色‘稻玉狯岳’申请与你通话——接受 / 拒绝】
还能对话的?白鸟结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点了【接受】。
下一秒,一道细弱又紧绷的嗓音从听筒里小心翼翼地传了过来:
“……您、您是神明大人吗?”
狯岳本人正处于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他跪坐在那个凭空出现的饭团和汤碗前,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破破烂烂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轻微地发抖,连带着声音也在颤。他见过那些流浪儿抢东西时凶狠的眼神,也见过寺庙里香客虔诚合十的模样,可他从来不知道——当奇迹真的降临到自己头上时,原来会让人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
白鸟结愣了一下。
神明大人?
她低头看了看屏幕里那个瘦小又紧绷的身影,三头身的Q版小人正仰着脸,那双绿眸里水光明明灭灭,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折的枯枝。
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白鸟结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凑近麦克风,声音放轻了说:“汤要凉了哦。先吃饱,我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狯岳眨了眨眼。
那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温柔对待过的耳朵,竟悄悄地、悄悄地红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还带着些微温热的饭团,咬了一小口。白米软糯,酸酸的梅子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盐的咸。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那碗冒着白气的味噌汤,汤面上飘着嫩绿的葱花和浅褐色的海带,几块豆腐安静地沉在碗底。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让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每咽下一口,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就消退一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好事,但他记住了这个声音。
神明大人的声音。
温柔,明亮,像春天屋檐下融化的雪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