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搁在铁砧上,碗底一圈水渍还没干透。陈墨把玉简举到窗边,晨光从裂缝里透进去,那道刻痕比昨晚清晰了不少,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第三行……沈青梧……青云宗内门弟子……”
沈青梧。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青云宗内门弟子他认得的不多,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但名单末尾那串数字他认得——格式跟宗门功绩积分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列后缀,像是某种内部编号。
赵铁柱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肩上扛着半扇猪肉,手里拎着一捆葱。他看见陈墨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玉简,脚边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脚步顿了一下。
“你动过那东西了。”
陈墨没否认,把玉简递过去:“名单第三行是我,第二行是沈青梧。末尾那串数字,你昨晚说你不认识。”
赵铁柱把猪肉放在案板上,接过玉简,凑到眼前看了看。他看得很慢,手指在裂缝边缘来回摩挲,眉头越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玉简放下,转身去灶台边洗手,水声哗哗的,没有接话。
陈墨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你认得那串数字。”
赵铁柱关掉水,拿抹布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刚才沉了几分:“这种格式,只有青云宗庶务堂内部账目才会用。功绩积分是给弟子看的,庶务堂的账目是给长老看的,两套格式不一样。你手里这串数字,末尾带‘-丙’后缀的,是庶务堂用来记录灵根移植批次用的。”
陈墨心里一紧:“灵根移植?”
“你灵根被夺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你填过什么单子?”赵铁柱问,“或者让你按过手印?”
陈墨回想了一下。那天他被带进青云宗后山的静室,周天正坐在蒲团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袍的执事,递过来一张纸,说是什么“自愿让渡灵根以资宗门”的文书。他当时疼得眼前发黑,根本没看清纸上写了什么,就被人抓着手指按了个印。
“按过。”他说。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到铺子角落,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件旧皮甲,扔到陈墨怀里。那皮甲比昨晚那件小了一号,内衬的铁片换成了更薄的铜片,摸上去没那么沉,但边缘缝线密实,像是专门改过的。
“明天你去庶务堂查账,穿这个。”赵铁柱说,“庶务堂管库房的柳执事眼睛毒,你身上要是带着铁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铜片不碍事,她摸不出来。”
陈墨接过皮甲,翻过来看了看内衬,发现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巴掌大的布条,上面用黑线绣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半天,认出是几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格式跟玉简里那串数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炉台前,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炭。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晃了两下。
“我以前在军修营待过,手下有十七个人。青云宗说要征调一批军修去帮忙修补护山大阵,结果去了就没回来。后来我查到庶务堂的账目上,那批人全被记成‘走火入魔’。”他顿了顿,“编号格式,跟你手里这串一样。”
陈墨低头看着布条上的名字,一共十七个,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他把皮甲穿在身上,铜片贴着胸口,冰凉凉的,硌得肋骨有些发疼。
“你教我呼吸法门,是为了让我去查庶务堂的账?”陈墨问。
赵铁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板上拿起那块猪肉,开始切。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声音很稳。
“我教你是为了让你保命。”他说,“你查不查,是你自己的事。但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别来找我,我担不起。”
陈墨站在那儿,看着赵铁柱的背影,没有再问。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贴着皮甲内衬放好,转身走到铺子门口。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没什么人,一只野猫蹲在对面墙头舔爪子,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皮甲,铜片贴着皮肤,凉意渗进骨头里。名单第三行,庶务堂账目,十七个军修的编号。这些东西串在一起,像一根根细线,拽着他往某个方向走。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明天,庶务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