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陈墨就到了青云宗后山侧门。他挑着一担炭,扁担压得肩膀往下沉,皮甲贴着胸口,铜片被体温焐得有些发烫。侧门守着的两个外门弟子扫了他一眼,一个上来掀开炭筐翻了翻,另一个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送炭的?以前没见过你。”
“老李头病了,我替他跑一趟。”陈墨低着头,把声音压得又闷又哑,“庶务堂库房那边的炭,说是今冬最后一批。”
守门弟子踢了踢炭筐,黑灰扑起来,呛得他咳嗽两声。他摆摆手,陈墨挑着担子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像走了很多趟的老熟人。
庶务堂库房在后山东侧,一排灰瓦房,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发亮。陈墨把炭筐卸在门口,弯腰整理炭块的时候,余光扫过门框左侧挂着的木牌——库房重地,闲人免入。门没锁,只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和旧纸灰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等了片刻,没人出来。库房管事大概去领早膳了,这个时辰正是换班的时候。
陈墨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
库房比他想的要大,三间屋子打通,靠墙立着一排排木架,堆着账本、法器残件、旧符纸,还有几捆发黄的绢帛。正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账册,旁边搁着一方砚台,墨已经干透了。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账册。字迹工整,是庶务堂惯用的楷体,每一笔都落在格线内。他翻了几页,都是日常物资出入库的记录,炭、米、油、布,数目清楚,看不出问题。
陈墨没有急着翻第二本。他想起赵铁柱说过的话——庶务堂的账目有两套,一套是给弟子看的,一套是给长老看的。桌上摊开的这套,格式跟玉简里那串数字对不上。
他蹲下身,往桌子底下看了一眼。桌板下面钉着一只暗格,缝隙被灰尘填满,但边缘有一道新磨的痕迹,像是最近被人开合过。他伸手去抠,指甲卡进缝里,用力一掰,暗格的门弹开,里面露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墨字,格式跟玉简里那串数字一模一样——名字,日期,末尾带“-丙”后缀的编号。
陈墨的手指停在第三行。名字被涂黑了,墨迹很厚,盖住了底下的笔画,但编号还在:丙-十七-三。他数了一下,这一页一共十七行,跟赵铁柱皮甲领口绣着的名字数量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行被涂黑的名字,喉咙发紧。玉简里的录音提到过“祭品名单”,第三行是他自己的名字,但这份账目上的第三行,名字被涂掉了。他翻到第二行,同样被涂黑,编号是丙-十七-二。
他来不及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墨把册子塞回暗格,合上桌板,退到炭筐旁边,弯腰去整理炭块。门被推开,一个穿青灰色袍子的女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送炭的?”
“老李头病了,我替他跑一趟。”陈墨低着头,把炭块码整齐,“放门口就行,那我先走了。”
“等等。”柳如烟把粥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炭筐,又落在他身上,“你身上那件皮甲,改过吧?内衬的铜片,不是寻常铁匠铺的手艺。”
陈墨心里一沉,但脸上没动。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铺子里老师傅改的,说穿这个扛炭不硌肩膀。”
柳如烟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走到桌边坐下,翻开账册,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翻过桌上的账本?”
“没有。”陈墨说,“我就放炭,没碰您的东西。”
柳如烟没接话,手指在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陈墨,语气还是温和的:“你捡到过一张废纸吧?上面有数字,末尾带‘-丙’后缀。”
陈墨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柳如烟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粥,不紧不慢地说:“那页账目对应的是三年前一批‘灵根移植’的记录。那些弟子后来都死了,记的是走火入魔。”
她放下粥碗,看着陈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捡到的那张废纸,最好烧了。有些东西,看多了没好处。”
陈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炭,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告诉他这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炭块,黑灰沾在掌心,顺着指缝往下掉。
“谢您提醒。”他说,“那我先走了。”
柳如烟没有拦他。陈墨挑着空筐走出库房,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他走了十几步,拐过墙角,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张撕下来的账页——他趁蹲下整理炭块的时候,从暗格里那本册子上撕下来的,折成四折,贴着皮甲内衬放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账页上的编号,丙-十七-三,墨迹被涂得很厚,但边缘有一道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露出底下半个字。他凑近看了半天,认出是一个“墨”字。
他攥紧账页,指节咔咔响了两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墨回头,看见柳如烟站在库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看着他。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库房,门在她身后合拢。
陈墨站在原地,阳光落在脚边,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页,又看了一眼库房紧闭的门,忽然觉得那扇门像一张嘴,吞掉了所有声音。
他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走到侧门的时候,守门弟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陈墨走出侧门,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大约半里地,他停下来,靠在路边一棵松树上,把账页展开,又看了一遍。编号丙-十七-三,名字被涂黑,但划痕露出一个“墨”字。三年前,灵根移植,走火入魔。
他把账页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升高了,云层很薄,光落下来,照在松针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
他忽然想起柳如烟说的话——“那些弟子后来都死了,记的是走火入魔。”
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陈墨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步子很稳,皮甲里的铜片贴着胸口,冰凉凉的。账页贴着皮甲内衬,边角有些卷起来,硌着肋骨,但他没有去理它。
走到铁匠铺门口的时候,赵铁柱正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查到了?”
陈墨把账页递过去。赵铁柱接过,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在编号上停了一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还给他。
“三年前的账。”他说,“你运气不错,柳如烟没为难你。”
陈墨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账页,阳光落在纸面上,把那道划痕照得很清楚。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柳如烟说那些弟子都死了,但名单上有他的名字,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赵铁柱:“她说那些弟子都死了。但我没死。”
赵铁柱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磨刀,刀石摩擦的声音在空气里响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