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门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外面的日头正好。陈墨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块磨刀石,正给赵铁柱那把砍骨刀去锈。刀身上有一道旧豁口,磨石推过去,铁屑卷成细丝落在地上。
脚步声是从巷口传来的,不重,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陈墨没抬头,继续磨刀,直到那脚步声停在铺子门口,一双绣着云纹的布鞋踩进他的视线里。
“掌柜的在吗?想买把锄头。”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宗门弟子惯有的客气。陈墨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灰色布衣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脂粉,腰间挂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她站在阳光里,影子斜斜地落在门槛上,刚好压住陈墨的脚尖。
陈墨认出了那块木牌——青云宗内门弟子的身份牌,木料是沉水木,做不了假。
他放下磨刀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屑:“掌柜的出去送铁器了,得等一会儿。您要什么样的锄头?宽的还是窄的?”
沈青梧走进铺子,目光在墙上挂着的农具上扫了一圈,没有急着回答。她走到靠墙的货架前,伸手拿起一把窄刃锄头,掂了掂,又放回去。动作自然,像真的来买农具的。
“窄的吧,家里地硬,宽锄头刨不动。”她转过身,看着陈墨,“你是铺子里的伙计?以前没见过你。”
“刚来没几天,替掌柜的看铺子。”陈墨弯下腰,把磨刀石收进工具箱里,顺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账册,翻了两页,“锄头十二文一把,窄刃的加两文。”
沈青梧没有接话。她站在货架前,手指轻轻划过一把镰刀的刃口,停了一下,又收回来。铺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墙上一张旧年画哗啦响了一声。
陈墨合上账册,忽然开口:“这位姑娘,您是从青云宗来的吧?”
沈青梧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她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腰上那块木牌,虽然用布条缠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那截纹理是沉水木的。青云宗内门弟子人手一块,外门弟子用的是松木。”陈墨笑了笑,语气随意,“我以前在宗门外门待过几年,见过这种牌子。”
沈青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既然在宗门外门待过,怎么出来打铁了?”
“灵根不行,待不下去了。”陈墨说得轻描淡写,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窄刃锄头,放在台面上,“您看看这把,刃口刚磨过,好用。”
沈青梧走过来,伸手接过锄头,低头看了看刃口。她没有急着付钱,而是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以前在宗门外门待过。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墨的人?”
陈墨的手在柜台边沿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铺子里又安静下来,门帘被风掀起来,外面的日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认识。”他说,“您找他有什么事?”
沈青梧把锄头放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柜台边:“我听说他手里有一段录音,里面提到一个名单。我想确认一下,那段录音是不是真的。”
陈墨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他低头整理柜台上的账册,把翻开的页角压平,随口说:“录音的事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听他说过,名单上好像有三个人,他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梧的眼睛:“第二行是个女的,姓沈。”
沈青梧没有动。她站在柜台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陈墨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说名单上第二行姓沈?”沈青梧的声音平静,“那他还说了什么?”
陈墨把账册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他说那段录音里,第二行的人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像是宗门功绩积分的格式。他还说,那串数字末尾有个‘-丙’后缀,是庶务堂用来记录灵根移植批次的。”
他说完,看着沈青梧,等她的反应。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从嘴角边轻轻掠过去,没有到眼底:“他记错了。那段录音里,第二行的人名后面没有数字。”
陈墨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你怎么知道录音里没有数字?”他问。
沈青梧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货架前,伸手拿起那把窄刃锄头,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时间。
“因为我听过那段录音。”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完整的录音。你刚才说的那段内容,是编的。”
陈墨站在原地,手指捏着账册的边角,指节有些发白。他没有想到沈青梧会直接点破,更没想到她手里有完整的录音。他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名单第三行、姓沈、数字后缀,这些信息一半来自玉简里的残录音频,一半是他编出来试探她的。
但沈青梧说录音里没有数字。这意味着她要么听过完整版,要么在诈他。
“你说你听过完整版,”陈墨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那名单上第二行后面写的是什么?”
沈青梧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陈墨注意到她放在柜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第二行后面写的是:‘沈青梧,丙-十七-三,祭品。’”
陈墨手里的账册差点滑落。他攥紧边角,盯着沈青梧的脸,试图从她表情里找出一点说谎的痕迹。但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站在那里,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祭品?”陈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灵根移植需要祭品。”沈青梧说,声音很平,“被移植灵根的弟子,如果体质不匹配,就会反噬。反噬之后,需要另一个人的灵根作为补充,才能稳住移植结果。那个被用来补充的人,就叫祭品。”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家族被灭门,就是因为我的灵根被选中了。”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陈墨站着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手里的账页上写着丙-十七-三,名字被涂黑,但划痕露出一个“墨”字。如果沈青梧说的是真的,那这个编号对应的可能不止一个人——他,还有她。
“你说你听过完整录音,”陈墨开口,声音有些干,“那段录音里,还有没有提到别的?”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片,放在柜台上。碎片是玉质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一整块玉简上掰下来的。陈墨低头看了一眼,认出那玉质和他手里那块残简一模一样。
“我只有这一段。”沈青梧说,“里面录的是我家族被灭门当晚的声音。我父亲的叫声,还有周天正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陈墨:“你手里那段录音,录的是名单。我手里这段,录的是证据。我们手里的东西合在一起,才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陈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玉片,边缘有一道裂纹,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丝暗红色的痕迹。他伸手想拿,沈青梧却先一步把玉片收了回去,重新放回袖子里。
“交换可以,”她说,“但你先告诉我,你手里那段录音,是从哪里拿到的。”
陈墨看着她,没有接话。他知道她在试探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编造的录音内容已经暴露了一部分底牌。如果他告诉她录音来自玉简,她就会知道他手里还有更多碎片;如果他不说,她就可能不会拿出更多信息。
“我从一个死人手里拿到的。”他说,“那人死之前,把玉简塞进我手里。”
沈青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最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行。那等你准备好交换了,再来找我。”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帘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铁匠铺的锄头不错,我改天再来买。”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照在柜台上。陈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把窄刃锄头——她刚才拿起来又放下的那把,刃口朝外,柄上留着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指腹蹭过木柄的纹理,微微发涩。
赵铁柱从后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她走了?”
“走了。”陈墨把锄头收起来,放回货架上,“她手里有一段录音,录的是她家族被灭门当晚的声音。她说里面有周天正的声音。”
赵铁柱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碗沿遮住了半张脸。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碗放下,说:“她要是真听过那段录音,那她知道的比你多。你打算怎么办?”
陈墨把账册放回柜台底下,手指在边角上停了一下:“她说要交换情报。但她没告诉我,她是怎么拿到那段录音的。”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面:“她说她家族被灭门是因为她的灵根被选中。但名单上第三行是我,第二行是她。如果她也是祭品,那她为什么还活着?”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把碗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后屋,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陈墨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被磨刀石划出来的细痕,渗着一点血珠,他刚才没注意到。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抬起头,看见门口那片阳光已经挪到了门槛边,再过一会儿就要暗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沈青梧临走前说的那句话——“铁匠铺的锄头不错,我改天再来买。”
她说的是锄头,但陈墨知道她还会回来。她手里那段录音,和他手里那段录音,像两块拼图,边缘咬合在一起,中间缺的那一块,正好是周天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