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熟悉的冷清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隐没在昏暗的阴影里。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走到客厅,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在沙发上。昨晚在酒吧里沾染的烟酒味,混合着此刻心底翻涌的酸涩,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这边还是留了两个人在打扫,看见她回来,马上端上来水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郊区坐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直接把自己关进书房。
她颤抖着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玄关的柜子旁。拉开抽屉,她熟练地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她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咽了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她觉得好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药效似乎还没发作,口袋里的手机却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在死寂的客厅里,那震动声显得格外刺耳。江娆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妈妈。”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温柔却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娆娆,你爸爸给我打电话了。”
江娆娆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淡淡地反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想叫你周末一起吃饭,但是你没有回复他。”女人的语气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娆娆垂下眼帘,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上一次,他把我堵在学校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一些没有用的东西。”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我顶嘴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江娆娆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那边的呼吸声。
“妈,我挂了。”
没等对方回应,江娆娆按下了挂断键。
江明意不在多说,是因为听出来她的情绪,她在哭,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明明这个时候可以陪在她身边的。
到了晚上收到了妈妈短信“你爸爸说给你买了一辆电车,这样子你就不用在练倒车了。妈妈不是要逼你跟他一起吃饭的意思”。
陈胜入赘江家的那年,发一大堆誓要将江明意捧在手心里。
最初的几年,他们确实有过一段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可当江明意发现陈胜不仅和初恋暗通款曲,甚至还将那个女人招进公司时,所有的恩爱都成了笑话。
那天,她气急攻心动了胎气,九个月的早产儿江娆娆就这样匆匆降临人世。孩子生来虚弱,一直靠药物吊着命。
然而,陈胜并没有因为女儿的出生而收敛。他依旧和初恋藕断丝连,这成了压垮江明意的最后一根稻草。产后抑郁缠上了她,最严重的时候,她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脑海里竟生出要带着女儿一起赴死的念头。虽然最后被家人劝了回来,两人也试着为了孩子和平相处,但裂痕早已深不见底。
他看起来改邪归正了,平静维持到了江娆娆八岁那年。陈胜创办新公司,暗中贪挪了江市公司大笔资金。
东窗事发时,江明意彻底疯了。她的父亲因此入狱,母亲急火攻心住进ICU差点没抢救回来。而那个罪魁祸首陈胜,还藕断丝连的。
绝望之下,江明意想放火烧了所有人,幸好被林姨死死抱住拦了下来。从那以后,她变得神神叨叨,发病时会不受控制地打骂年幼的江娆娆。陈胜也彻底搬离了这个家,江氏公司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在外面的聚会上,谁都敢踩江家一脚。江明意的病情愈发严重,从发疯演变成了自残,甚至在失控时伤害自己的亲生女儿。每次清醒过后,看着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和女儿惊恐的眼神,她都会陷入无尽的悔恨与痛哭。
终于,在一个阴郁的下午,江明意挑了一个好地方—陈胜公司的顶楼,打算一跃而下。
她被救了。
博尔特带走了江明意,却没有带走九岁的江娆娆。
陈胜也是真的疼这个女儿,以至于江明意发病时,看着那张和他极度相似的脸,总会控制不住地想杀了她。
博尔特走之前,特意去看了江娆娆一眼。九岁的她已经开始褪去小时候的影子,不再像陈胜了。
“You don't look like your father at all.”(你一点也不像你爸爸。)博尔特蹲下身,用英文轻声说道。他的目光落在女孩手臂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新旧伤疤上,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江娆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五岁的江娆娆不懂爸爸妈妈为什么一直吵架,八岁的江娆娆也许懂了。但九岁的江娆娆,只希望妈妈能逃离这一切。
“你要带走我妈妈?”她用稚嫩的中文问。
“是。博尔特用中文回答。
“我凭什么相信你?”
“Because I love your mom so much.”(凭我喜欢你妈妈很多年!)
“爸爸也喜欢妈妈,结果呢?”女孩的眼神里透着超越年龄的悲凉。
“I'm not a scumbag like your father.”(我跟你爸爸那种人渣不一样。)
“那你把我一起带走,我就相信你。”
“不行。
江娆娆突然崩溃大哭:“为什么?那你不要带走我妈妈……”
博尔特叹了口气,眼神温柔却残忍:“Because your mother is your mother, and you are you. She wants to kill you when she sees you.”(因为你妈妈是你妈妈,你是你。你妈妈看见你就想杀了你。)
“那也没关系。”
这时,林姨走了过来,一边流着泪抱住哭泣的江娆娆,一边红着眼眶看向眼前的混血男人:“你确定你能治好她吗?”
“是”。
就这样,车子发动了。江娆娆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挣脱开追向汽车。林姨在后面拼命拉也拉不住,女孩跑得踉踉跄跄,一次次摔倒在地上,浑身擦伤,但她依然固执地朝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哭喊。
后来的记忆,对江娆娆来说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冰冷。
江氏公司慢慢好转了,爷爷奶奶打算安享晚年,外公外婆似乎更喜欢外面那个女人。
而小的江娆娆,没人愿意跟她玩。大一点后,她明白了什么叫“朋友”,不过是背后说她坏话,当面讨好她的人罢了。
妈妈偶尔会发来信息,偶尔又会消失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由博叔叔代为联系。
江娆娆没有搬出郊区房子,依旧跟着林姨生活。过年过节的时候,陈胜会回来一起吃顿饭,偶尔打个电话,关系不近不远,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妈妈答应回来陪她过10岁生日的。
可是发病了。
江娆娆10岁生日那天,没有蛋糕,没有蜡烛,也没….
那天是周末,林姨照例做了一桌菜,还特意去他最喜欢的蛋糕。
"娆娆,许个愿吧。"林姨蹲下来,擦了擦她的脸。
江娆娆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睛干涩得发疼。她没有闭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九簇微弱的光。
她想许愿让妈妈回来。
但她知道不应该贪心。
那就祝妈妈健康吧。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屏幕暗着。一整天了,没有一条消息。她知道妈妈在博叔叔那里,在治疗,在慢慢好起来。可"好起来"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好起来的妈妈,是不是就不需要她了?
门铃响了。
林姨去开门,是陈胜的司机送来了一个礼盒。没有卡片,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江娆娆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珍珠。
很贵。也很冷。
她把项链放进抽屉最深处,关上的时候手指被夹了一下,疼得缩回来,但她没哭。
林姨把蛋糕推到她面前:"吹蜡烛吧,娆娆。"
她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火。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妈妈。想起妈妈发病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妈妈清醒后抱着她痛哭时滚烫的眼泪落在她脖子上,想起妈妈抱着她一直说的"对不起…."。
那之后,妈妈就再也没有抱过她了。
林姨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江娆娆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块切好的蛋糕。
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
甜的。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在盘子里,和奶油混在一起。
她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蛋糕,吃得很快,好像怕被人抢走似的。吃到最后,嘴角沾满了白色的奶油,像一个小丑。
晚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笑了一下。
"生日快乐。"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条珍珠项链拿出来攥在手心里。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硌得掌心生疼。
她没有哭。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默默地说:妈妈,我不怪你。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就这样睡着了。梦里没有生日,没有蛋糕,只有一辆越来越远的车,和一个蹲下来摸她头的男人说的那句英文。
"You don't look like your father at all."
是啊,不像。
一点都不像。
……….
………
……
药片在胃里慢慢化开,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这片没有光的世界里,继续独自消化着那些永远也消化不完的委屈。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药效渐渐发作,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江娆娆刚想撑着地板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
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胜”。
江娆娆看着那个称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有事吗?”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没了那天在校门口的盛气凌人,反而透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局促和生硬:“娆娆,你妈妈是不是跟你说了吃饭的事?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说了,不想去。”江娆娆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
“你….!”男人的脾气似乎又要上来,但很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甚至可以说是别扭的“求和”意味,“那天……那天是我态度不好。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不放心。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行不行?”
江娆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给我个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