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爸爸”江娆娆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你….”男人被噎了一下,呼吸变得粗重,“最近生病了吗?林姨没有照顾好你吗?你一个人在外面,学校不开心吗?那些人说你……”
“我的名声,就不劳您费心了。”江娆娆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我很忙,要上课,要画画,还要消化你带给我的那些‘没有用的东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挂了。”
“江娆娆!”男人终于忍不住拔高了音量,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嘟….”。江娆娆没有再听下去,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江娆娆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她走到画室,没有开大灯,只是随手按亮了工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了一小片安全的领地。她拿起一支宽大的排笔,蘸了蘸调色盘上已经有些干涸的暗红色颜料,然后像是发泄一般,狠狠地涂抹在面前那块空白的画布上。
没有构思,没有草稿,没有想法,甚至连透视和比例都不管了。
暗红,深黑……那些浓烈到近乎刺眼的色彩在画布上疯狂地交织、碰撞。画笔在粗糙的亚麻布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绝望的嘶吼。她画的是纠缠不清的树根,是深不见底的漩涡,是那些将她死死勒住、无法呼吸的无形枷锁。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把心底的委屈和愤怒狠狠砸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江娆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握着画笔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东西。她的指缝里、手背上,甚至白皙的脸颊上,都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颜料,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她颓然地放下画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地跌进旁边那张单人沙发床里。
小毛毯落了一半,她连拉过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蜷缩起身体,将自己深深地埋进毯子里。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江娆娆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是徐子淇发来的微信。
“娆娆,你到家了吗?今天看你状态好差,我有点担心你。明天早上第一节是专业课,你要不要我帮你占个座?”
看着屏幕上那行简单的文字,江娆娆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突然就松懈了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沾着颜料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敲下几个字:
“没事,我睡了。明天见。”
发送完毕,她将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过了几天。
下完课就过去了,走进了那家私房菜馆。
包间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长条形的餐桌旁,陈胜坐在主位,旁边是那个被他说的“姐姐”。
整顿饭,江娆娆机械地咀嚼着毫无味道的食物。她低垂着眼眸,看着盘子里的菜肴,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直到陈胜放下筷子,用一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长辈口吻打破了沉默:“娆娆,你在学校,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你姐姐。她毕竟比你大,能照顾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江娆娆最敏感的神经。
“哐当——”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包间里骤然炸开。
江娆娆猛地将手里的银质叉子狠狠摔在了精致的骨瓷盘上。锋利的叉齿在盘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划痕,几滴菜汁溅落在了洁白的桌布上。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冰冷。她死死地盯着坐在对面的陈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我妈没有给我生姐姐。”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坐在旁边的汤嘉敏脸色一变,刚想开口打圆场:“娆娆,叔叔也是好心……”
“别提什么好心。”江娆娆冷冷地打断了她,目光依旧死死锁在陈胜的脸上,“你还不如好好考你的雅思..。”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她看都没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包间。
推开餐厅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迎面吹来,江娆娆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股酸涩狠狠压了下去。
她知道,这顿饭,终究还是吃砸了。
但那又怎样呢?
她江娆娆,从来就不稀罕这种虚伪的团圆。
江娆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洗手间的。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推开了那扇门,然后一头扎进了最里面的隔间。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
胃里的绞痛和心底的窒息感交织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知道吐了多久,她终于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里的女人狼狈到了极点。衣服歪歪斜斜的,几缕凌乱的发丝被汗水浸湿,死死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穿着一件简单低胸长裙吊带裙。
她低着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用冷水让自己清醒一点。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
江娆娆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拿起包里的帽子,将脸埋得更低。
她忘记了这里洗手池没有分男女了。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片刻后,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到了她的视线里。
“你没事吧?”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有多余的探究,也没有刻意的同情。
江娆娆依旧低着头,没有去接。她只是伸出手,用沾着水珠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巾,然后迅速抽了过来。
“谢谢。”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男人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多做停留。他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进了旁边洗手间。
江娆娆握着那张带着纸巾,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然后抓了抓头发重新戴正了帽子。
过了一会儿,她就先离开了。
走到电梯,指腹轻轻触碰在冰冷的金属按键上。没有急躁地用力戳下,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平稳,缓缓地,坚定地按压了下去。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按键边缘亮起了一抹微弱的冷光。
江娆娆收回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看着里面那个戴着帽子、神情淡漠的自己。
她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完美无缺。
就在江娆娆收回手,准备安静等待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一道低沉的男声忽然在身后响起。
“几楼?”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江娆娆按电梯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眼睫轻颤了一下,随后才缓缓转过身。
那个刚才在洗手间递给她纸巾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电梯口。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衬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单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是单纯地询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江娆娆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没有丝毫波动。
“一楼。”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刚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说完,她重新转过身,面向电梯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男人也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走廊里刺骨的冷气彻底隔绝在外。狭小的轿厢里,只剩下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江娆娆垂着眼眸,看着金属门面上倒映出的两个模糊身影。
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江娆娆率先迈了出去。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男人站在电梯里,没有跟出来。
“谢谢。”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堂。
推开餐厅大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江娆娆深吸了一口气,将帽子重新压低,走进了茫茫夜色里。
身后,餐厅的灯光渐渐远去。
其实男人很想告诉她,刚才裙子太低领了。但是他的教养不允许多管闲事,眼神也可以那么不礼貌。
所以他干脆不说。
隔天,妈妈的电话如期而至。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昨天吃完饭,是不是不太开心?”
江娆娆握着手机,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他带了汤嘉敏来。没有多余的话。”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瞬,随即妈妈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愠怒:“不是说好单独吃饭的吗?!”
母亲在那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决定说出来:“你爸爸前一段时间,已经把红仓百分之十的股份转到了你的名下。我之所以同意你们一起吃饭,就是因为我知道,因为之前的事情,你心里排斥跟他待在一起。但是娆娆,你该拿的属于你自己的东西,一分都不能少。”
江娆娆垂下眼眸,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成人礼那天。那天妈妈特意回国陪她过生日。
可天公不作美,陈胜带来了汤嘉敏母女,还挑衅她了,陈敏说怀了他的孩子。
随后便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从楼梯上跌落。
陈胜发现,马上过来,毫不犹豫地推开她,满眼焦急地去查看陈敏的情况。
看着这个情形。
江明意冲过去死死拉住陈胜,声音都在发抖:“陈胜,你说过什么?你忘记了吗?今天是娆娆的成人礼!”
可结果呢?什么都改变不了。陈胜还是带走了汤嘉敏,而她的孩子也没了。
那场本该属于她的成人礼仪式,最终只有妈妈陪着她完成。
仪式最终还是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