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半,星筑设计大楼。
前台处传来两句闲聊声,飘进苏晚耳朵里。
“最近顾氏那商业综合体分包邪门,连着退了三家的稿,谁接谁头疼。”
“可不是嘛,二部都愁好几天了……”
苏晚穿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低马尾,素着脸,站在前台登记。
人事部的人带她去设计二部,路上随口说:“二部最近挺忙的,顾氏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正头疼呢。”
苏晚点点头,没接话。
设计二部在十二楼,开放式工位。
主管李娜四十来岁,短发,很干练,接过她的简历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空窗三年。
之前在顾氏做过,还是全职太太。
要不是总部直接发通知要人,她肯定不会收。
“坐那边吧。” 李娜指了指角落的工位,“先熟悉下公司制度,项目的事,后面再说。”
语气淡淡的,没抱什么期望。
苏晚道了声谢,放下包。
周围同事抬头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各忙各的。
没人上来搭话。
新人,又是空窗三年来的,多半是关系户,没人愿意多招惹。
上午十点,部门开短会。
李娜脸色很难看,把一叠图纸往桌上一摔。
“顾氏的分包项目,之前谁负责的?啊?张姐人呢?”
“张姐请假了,说孩子发烧。” 有人小声答。
“请假?她倒会挑时候!” 李娜气得敲桌子,“甲方下午就过来追责,说管线图纸有问题,现场停工一天了!谁接?”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桌面。
顾氏的项目,出了名的难搞,挑错挑到骨头里。
这时候接,就是背锅的。
干好了是应该的,干不好,全是你的责任。
没人愿意趟这浑水。
李娜扫了一圈,更气了。
“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公司养你们吃干饭的?”
角落里,苏晚缓缓举起手。
“我来。”
全场唰地看过来。
眼神各异。
惊讶的,看热闹的,还有觉得她不自量力的。
“新人?” 李娜也愣了,“你叫苏晚是吧?你知道这项目多复杂吗?”
“知道。” 苏晚点点头,“顾氏商业综合体,地下两层,地上四层,管线综合是难点。”
她顿了顿,“我之前做过类似的。”
底下立刻传来窃窃私语。
“吹吧,她一个空窗三年的,做过什么啊。”
“想表现想疯了吧,这锅也敢接。”
“等着看吧,下午甲方过来,有她哭的。”
散会之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李娜跟副手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嘀咕了句:“先让她试试,真扛不住了咱们再兜底。”
语气里没抱期望,更多是死马当活马医的观望。
苏晚没听见。
她直接去了资料室,抱了厚厚一叠图纸回来,摊在桌上。
给排水、消防、强电、弱电,一张张叠在一起,对着轴线慢慢捋。
中午同事都去吃饭了,她没去。
就着一杯温水,看了整整一中午。
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偏差点一个个标出来。
心里慢慢有数了。
下午两点,工地现场。
尘土飞扬,钢筋堆得满地都是。
工头王师傅叼着烟,带着两个班组长,站在基坑边等着。
看见苏晚走过来,小姑娘家家的,白白净净,踩着个帆布鞋,他嗤笑一声。
“星筑没人了?派个新人过来?”
他吐了个烟圈,语气轻慢,“小姑娘家家的,看得懂标高吗?别回头掉坑里去。”
苏晚没理他的调侃。
走到基坑边,蹲下来,指尖点了点垫层上弹的墨线。
动作很稳,一点都不犹豫。
“王师傅,你们放的这条线,跟图纸标高差了三公分。”
她抬头,目光很清,“谁让你们改的?”
王师傅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本来想欺负新人不懂现场,先给个下马威,把锅甩给设计。
没想到,她蹲下来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咳了一声,还想嘴硬。
“什么三公分?小姑娘别瞎说,我们都是按图施工的……”
苏晚没跟他争。
伸手从包里掏出图纸,展开,指尖点在管线标高那栏。
“图纸上污水管覆土深度是七十公分,你们现在垫层抬了三公分,到时候覆土不够,压实度过不了,验收谁负责?”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是你们按错的做,还是我图纸错了,咱们拉水准仪测,测出来是谁的问题,谁担责任。”
王师傅盯着图纸,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确实是他们赶进度,私自抬了三公分垫层,想着差得不多,没人能看出来。
没想到这小姑娘,眼睛这么毒。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苏晚把图纸卷起来,拿在手里。
“今天之内,按图纸返工。不然停工整改,损失你们自己担。”
语气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说完,她转身往项目部走,去准备下午的甲方对接资料。
王师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行啊,小瞧这姑娘了。”
旁边班组长凑过来,“王哥,真返工啊?”
“不然呢?” 王师傅没好气,“真闹到甲方那,咱们更麻烦!赶紧的,叫人返工!”
苏晚走到项目部楼下,抬头看了看楼上。
下午的甲方对接,才是真正的硬仗。
顾言泽会不会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从今天起,她要靠自己的本事,在星筑站稳脚跟。
以前的苏晚,已经留在顾家了。
现在的她,要重新活过来。
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掠过她的鞋尖。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