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的板房里飘着灰尘和泡面味。
苏晚抱着图纸进去的时候,现场监理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星筑真派了个小姑娘过来。
“刘工,我是星筑的苏晚,过来核对下管线标高。”她把图纸往桌上一摊,动作利落,“上午王师傅说现场按图施工,我复一下。”
刘工掐了烟,脸上有点不自然。
“嗨,施工嘛,差个一星半点正常。王师傅他们赶进度,稍微抬了点垫层……”
话没说完,苏晚已经拿起卷尺往外走。
“去现场量。”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基坑里钢筋纵横,墨线弹在垫层上,笔直一道。
苏晚蹲下来,卷尺一头卡着墨线,另一头顺着坡度拉到基准点,指尖捏着刻度,眼睛扫过去,分毫不差。
“三公分。”她抬头,语气平得没有波澜,“王师傅,你们私自抬了三公分垫层。”
王师傅叼着烟走过来,本来还想打哈哈,对上她清冷冷的眼神,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小姑娘懂啥?现场地质软,不抬点到时候沉降了算谁的?”
“地质勘查报告里写了,持力层承载力足够,不需要额外抬。”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图纸上污水管覆土深度七十公分,你抬三公分,覆土只剩六十七,压实度达不到规范,验收通不过,到时候返工损失更大。”
她翻出图纸,指尖点在规范条款那页,字印得清清楚楚。
“现在返工,半天的活。等验收卡壳,整条管线挖出来重铺,损失谁担?”
王师傅盯着图纸,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来欺负新人不懂现场,想蒙混过关,反正以前的设计师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想到这姑娘,规范背得比他还熟,眼睛毒得像尺子量过。
旁边几个工人凑过来,小声嘀咕:“王哥,真要返工啊?”
“不然呢?”王师傅没好气地啐了口唾沫,“真闹到总部,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叫人,把这段刨了,按原标高来!”
刘工站在旁边,看着苏晚蹲在地上重新弹墨线,指尖沾了灰也不在意,动作干脆利落。
他暗自点了点头。
之前换了三个设计师,没人肯蹲工地较真,都坐在办公室改图纸。
这姑娘,有点东西。
忙到下午两点,苏晚才把现场问题都捋顺。
刚回到项目部喝口水,手机响了,是李娜打来的,语气有点急。
“苏晚,你赶紧回公司一趟。顾氏总部的人下午过来,说图纸整体不符合他们的招商标准,要追责。”
苏晚握着水杯,指尖顿了顿。
追责。
上午刚把施工方的锅掀了,下午甲方就来甩设计的锅。
来得还真快。
“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把图纸卷好塞进包里。
刘工在旁边叹了句:“顾氏那帮人,难伺候得很,你小心点。”
苏晚笑了笑,没说话。
难伺候?
她伺候了三年,比谁都清楚顾言泽那套挑毛病的路数。
走出工地的时候,风卷起她的衬衫衣角。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下午这一仗,才是她在星筑的第一关。
赢了,站稳脚跟。
输了,就成了所有人嘴里的笑话。
她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走。
没有捷径,不靠关系。
就靠手里的图纸,和脑子里的东西。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梧桐树影一段一段划过她的脸。
苏晚靠着车窗,把图纸抱在胸前,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别墅的阿姨问她要不要带午饭。
她说不用。
然后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胃里空空的,反倒不饿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顺利?”
没署名,也没多余的话。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车到站了,她站起来,抱着图纸下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