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绕着弯子说了半天，偏偏没把收徒两个字说出口。
他站在贾家屋里，手上空空的，连块点心都没带。贾东旭蹲在炕边，正把老贾留下的旧衣服往一块捆，几张票据压在衣服下面，露出半个角。
贾张氏看了看他的手，脸色更难看了。
“老易，你说了这么半天，到底准备帮什么忙？”
“张嫂子，我这不是想着你们家刚出了事，先过来看看嘛。”
“看完了呢？”贾张氏把桌上的空碗往前一推，“碗都见底好几天了。你要是真有心，就借我十块八块，三五十也行。东旭他爸刚没，我家连顿肉都没吃上。”
易中海的脸抽了一下。
“借钱当然可以商量，可光靠借，日子还是过不下去。东旭马上要接班，得给他找个能站住脚的路子。”
“你先把眼前这顿饭说清楚。”贾张氏瞪着他，“别跟我扯以后。”
易中海只好把话挑明了些。
“我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如今是六级钳工。东旭进厂以后，要是愿意跟着我，我能把手艺一点点教给他。工级上去了，每月多拿十几块，不比现在伸手借钱强？”
炕边的贾东旭停下了手里的绳子。
没等他母亲答话，他先从里屋探出头来。
“易叔，这事怕是办不成了。我已经认李怀民李叔当师父。”
易中海怔了怔。
“李怀民？”
“嗯。”贾东旭点头，“昨天就说好了。”
易中海朝门外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李怀民是七级钳工，比他还高一级。那人平时话少，做事却稳，厂里很多难做的活都得交到他手上。
“东旭，你认师父不能只看工级。”易中海把声音压低，“李怀民的手艺确实比我高，可他那张嘴，半天也蹦不出几个字。你跟着他，很多东西只能自己摸索。我带过的徒弟，最快三个月就能转正式工，他的徒弟呢？哪个不是磨上大半年？”
“你说人家不会教？”贾张氏冷哼一声，“徒弟跟在师父屁股后面，眼睛放亮点，手脚勤快点，自然能学到。再说了，人家七级是考出来的，不是靠一张嘴吹出来的。”
易中海被她顶得脸发热。
“我不是吹。东旭跟着我，肯定比跟着他省事。”
“省事就拿钱来。”贾张氏拍了下桌面，“没钱就别在这儿绕。说什么手艺，说到底不还是想让东旭跟你走？”
贾东旭赶紧把绳子放下，走到母亲身边。
“妈，少说两句。易叔过来也是好意，咱不能让人下不来台。”
“你还替他说话？”贾张氏斜了儿子一眼。
易中海顺势接过话头：“东旭，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乱。可这拜师不是买双鞋，穿着不合脚还能换。你要是把路走错了，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你妈刚没了男人，更不能拿你的前程赌气。”
贾张氏听到这儿，直接把脸转了过去。
“你少装好人。你有空管我儿子，不如先管管自己家。李慧兰跟你过了这么多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你还有闲工夫替别人操心？”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他站了一会儿，连句场面话都懒得再说，转身出了贾家。
贾东旭送到门边，回头时有些埋怨。
“妈，您刚才那句话太重了。易叔再怎么说，也是院里的人。”
“他是好人？”贾张氏把空碗拿起来，磕在桌上，“你爸活着的时候，他没少拿孩子的事挤兑李慧兰。现在他突然跑来管你，你真当他是心疼你？”
贾东旭皱眉：“那他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贾张氏把声音放低，“他家没孩子，老了没人端饭送水。收你当徒弟是假，盯着你给他养老才是真。你要真跟了他，以后想甩都甩不开。”
贾东旭看着门外，半天没说话。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所以你跟着李怀民，别再回头。”贾张氏把捆好的衣服往旁边推了推，“人家七级工，至少手艺在那儿摆着。”
另一边，易中海回到家，李慧兰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她听见门响，赶忙站起来。
“老易，成了吗？”
易中海没坐，抬手把桌边的凳子挪开，闷声道：“成什么成？贾东旭已经跟李怀民说定了。”
李慧兰的脸马上垮下来。
“怎么会这样？那孩子不是还没进厂吗？”
“没进厂也能认师父。”易中海抓起馒头，又放了回去，“李怀民下手倒快。”
李慧兰急得在屋里转了一圈。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
易中海终于坐下，把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李怀民今年三十，比我小两岁，还没成家。这样的人，在院里看着风光，其实也有软处。”
李慧兰盯着他：“你又想到了什么？”
“我老家那边有个邻居家的闺女，长得很俊，十里八乡都知道。她一直想进城找个落脚的地方。贾东旭年纪合适，要是让他们成了……”
“让贾家欠咱们的人情？”
“这点人情，还不够把李怀民挤开。”易中海摇头，“东旭认师父是大事，光帮他找媳妇，最多让他们对咱们客气些。”
李慧兰不吭声了。
易中海往她那边靠了靠，压着声音问：“你听没听过美人计？”
“听过。”李慧兰点头，“可到底怎么用？”
易中海便把自己的打算一条条说给她听。不是单纯撮合婚事，而是先让贾家觉得这个媳妇是他替东旭争来的，再借着小两口的关系，把贾东旭和李怀民之间的师徒情分搅开。
李慧兰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要是这事办成，东旭肯定会把李怀民记恨上。到时候他不就得另找师父？”
“对。”易中海点头，“而且李怀民在院里的名声也会受影响。等以后选大爷，我手里的筹码就更多了。”
李慧兰把早饭推到他面前。
“那你还不快想办法？”
“急什么。”易中海拿起馒头，“先让贾家把这门亲事接住再说。”
第二天一早，李怀民收拾好饭盒和手套，刚走到院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师父，您等等。”
贾东旭从贾家门口跑出来，肩上挎着包，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他跑得太急，鞋底还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赶紧站稳。
“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早上刚烤好的地瓜干，您路上吃。”
李怀民接过纸包，掰下一块尝了尝。
“你妈有心了。味道不错。”
贾东旭咧嘴笑了，连忙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李怀民看着他的装束：“你也要去厂里？”
“今天去报到。”贾东旭说，“您昨天不是说，接班手续越早办越好嘛。我妈昨晚就把东西收拾好了，饭盒、手套都在里头。”
“那正好，跟我走。”
两人出了后院，贾东旭一路问个不停。
“师父，车间里是不是特别吵？我第一天要做什么？要是听不明白，能不能先站旁边看？”
“先把眼睛用好。”李怀民边走边说，“不懂就问，别瞎碰机器。厂里的人多，规矩也多，先把介绍信交上去，别的慢慢来。”
到了前院，阎埠贵正蹲在花盆旁边给花浇水。他抬头看见两人的挎包，立刻笑了。
“哟，老李这是带新人进厂？”
“贾东旭今天去办入职。”李怀民说，“以后跟我学钳工。”
阎埠贵把水壶放下，朝贾东旭拱了拱手。
“那得恭喜了。李师傅可是七级工，能跟着他学，是你的福气。”
贾东旭赶紧回礼：“阎叔，您过奖。”
“行了，老阎，你忙你的。”李怀民招呼一声，带着贾东旭出了院门。
去轧钢厂的路上，碰见的工人越来越多。有人远远喊李怀民一声，有人停下来问他身边是谁。李怀民只说是新收的徒弟，便继续往前走。
贾东旭听得腰板都直了些。
进了厂门，他才发现这里比自己想的大得多。轧钢厂有上万名工人，可七级以上的钳工没几个。李怀民在厂里受重视，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许多精细零件，普通工人根本做不了。
李怀民没有马上带他进车间，而是先把他领到一车间附近，指着远处的机关楼。
“那栋三层楼就是办手续的地方。你进去以后往右走，第一间屋子是政值处。”
贾东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把介绍信交给里面的人？”
“对。他们会告诉你后面怎么办。手续办好，你再到一车间找我。”
“成，师父您先忙。”
贾东旭抱紧纸包，转身朝机关楼走去。李怀民看着他进了门，才回到一车间。
这天正好是周一，车间早上要开例会。李怀民站在机器旁听完安排，等人散开后，才去找曹主任。
曹主任刚拿起桌上的记录本，见他过来，便问：“李师傅，有事？”
李怀民没有绕圈子。
“贾东旭今天来厂里报到。他父亲跟我住一个院，家里希望我照应一下。小郭上个月已经出师了，手底下正好空出一个位置。曹主任，您看，要不我把贾东旭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