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的暗门在身后合拢，光被切成一线。
沈岑雪进来时，谢景珏正靠着石壁站着。
黑暗里他的轮廓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俊美的脸庞被那一线天光切成明暗两线，隐着她看不清的东西。
外头的哭声还没散。
傅云柔还在不停为男人祈祷，虔诚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山石间隙传进来。
“还没听够？”沈岑雪调侃。
谢景珏没有答。
他盯着她，忽然问：“望江楼那晚的事，是谁传出去的，你可查过？”
沈岑雪唇边那点笑意，第一次真正淡了下去。
她在这一瞬间忽然意识到。
外头那些姑娘哭得再撕心裂肺，眼前的男人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何其凉薄。
这些人，不管是爱慕他的人，还是差点成为他妻子的人，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沈岑雪沉默下去，环视这座山洞。
石台，毡毯，一方天然凹陷的石壁被磨得平整，顶上漏下来的天光正好落在凸起的地方，如同一扇天然的窗，只是被藤萝遮掩，不靠近绝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我听说，太子哥哥的画，是先帝爷亲口夸过的。十六岁那年一幅《寒江独钓》，满朝文武排着队求摹本。”
谢景珏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太子哥哥，”沈岑雪走到那片平整的石壁前，抬手拍了拍天窗，“你瞧这里像不像天然的画案，外面就是满院美景……今日这场海棠宴，正好缺个彩头。”
“不如你替我画一幅像？”
石洞里静了一瞬。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准确的来说，是画我，”沈岑雪转身望着他，一字一字，嗓音又轻又甜，“题目么，就以‘妖媚’为题，如何？”
谢景珏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太傅曾有教诲，储君笔下，一撇一捺都与社稷江山，落笔需慎而重之。
他自幼秉承圣训，端方守礼，连山水花鸟都画的极少，何况是美人图？
而以“妖媚”为题的美人图，能是什么正经画？
“不画。”谢景珏言简意赅，说完就闭上眼。
沈岑雪却无视他，直接让人开始搬东西进来。
不消半刻钟，就一切准备完毕。
在此期间，谢景珏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沈岑雪一点也不着急，施施然理了下裙摆，“太子哥哥可要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画出来了，什么时候我再让人给你送饭。”
“太子哥哥也莫要敷衍我，若是将我画丑了，那就重画，直到我满意为止。”
洞里死一样地静。
天光从洞顶那道缝里挪过去，从西挪到东，外头的宴散了一半，姑娘们的声音也渐渐远了，大约是去等开晚筵了。
谢景珏一动不动，像真化成了一尊玉像。
沈岑雪也不催。
她让绿环送了上好的笔墨进来。
墨是上好的松烟，笔是全新的紫毫，纸是六尺整幅的澄心堂。
她把纸在石案上铺开，铺得平平整整，然后自己搬了张石凳，在案前坐下来，支着下巴看他。
又过了小半刻钟，谢景珏终于动了。
他走过去，提起了笔。
沈岑雪的眼睛亮了一下。
“想通了？”
谢景珏似笑非笑，取了一支笔，大笔一挥，一蹴而就。
沈岑雪上前一看。
宣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做梦”
她气笑了，“好，那本公主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到几时。”
这个人落到这步田地，骨头怎么还能硬成这样？
天色已深，洞门打开，门口守着的侍女迎上前行礼。
“我看玉奴今天的胃口不太好，就别给他吃饭了吧。”
“明天后天也都别给他饭吃。”
“不听话的野狗啊，要饿了才会找主人。”
—
很快，距离废太子失踪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沈岑雪想过，谢景珏或许是个硬骨头，但没想到他如此冥顽不灵。
自假山那天后，公主府里的侍女就不再给谢景珏送吃食。
只是两日送一次粥水吊着命而已，不过谢景珏的身体比她想象中的还好上许多，饿了几天也只是略有消瘦。
沈岑雪本是想要磨一磨他，可没想到他竟然开始绝食。
沈岑雪看他的气色只是略有些苍白，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随他爱吃不吃。
但今日婢女来报，说谢景珏晕了过去。沈岑雪这才从大夫口中得知他身体亏空，已经濒临极限。
要不是今日她派人过去，发现他晕死过去，恐怕大雍朝就多了一位活活饿死的废太子。
沈岑雪随意看了眼大夫开的药方，“不拘什么药材，只要能将人治好，回头赏赐少不了你的。”
大夫点头哈腰：“只是这位公子的脉象，似长期郁结在身，长此以往，恐怕于寿数有碍……”
谢景珏，郁结在身？
他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皇太子，金科玉律，万人敬仰，还能有什么事情想不开？
沈岑雪顿了片刻，“也开点药先养着吧。”
大夫连连点头，拎起药箱，开了两张方子，交给侍女去煎药。
床上躺着的男人隔着厚厚的床帐，只依稀看得出身形，沈岑雪坐在边上，拿起一卷话本子看。
很快，药煎好了，侍女端着药进来，沈岑雪打了个哈欠，娇慵地用手指一指，懒洋洋地道：“给他喂下去。”
侍女应了一声，上前喂药，可才刚刚想将人扶起，却猛不丁被拧住了手腕。
“殿下！”
听到侍女的惊慌失措的呼痛声，沈岑雪皱了皱眉，将话本子甩在一边，立刻吩咐随侍两边的侍女，上前将人救出来。
她身边的侍女分为文侍和武侍，这两名侍女身手不凡，加之谢景珏尚在昏迷，似乎只是下意识的出手，因此没怎么费功夫，就将人带了出来。
侍女吓得惶恐不已，沈岑雪赐了药膏和赏钱，命她好生休息，随即自己端起放在几案上的药碗，坐在了床边。
“我管你是不是郁结在心，本公主还没玩够，你就不准死。”
侍女们近不了他的身，但谢景珏身体里有子蛊，并不会反抗沈岑雪。
果然，沈岑雪一靠近谢景珏，他即刻皱了皱眉，像是在死死抗衡着什么，却迟迟没有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