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的雪被踩成了黑泥,几百号人缩在背风的坑里,呼出的白气混着酸臭,闻着像一锅煮糊的粥。
沈确刚走近,就有几道目光从破席底下探出来,探了一下又缩回去,缩得比探出来时还快。
“沈哥,这些人比咱还惨。”赵牛把老娘放下,搓着冻裂的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
沈确没答,蹲下身,从麻袋里抓了把新麦。
那把麦递到缩在坑边的孩子面前,孩子接了,眼睛瞪得溜圆,攥着半天不敢往嘴里塞。
“吃吧,”沈确说,“嚼慢些,饿狠了猛吃要伤肚子。”
“沈哥,锅底下那点稠的要不要刮,”林三问,“刮了锅要漏。”
“刮,刮干净了拿雪水涮,涮下来的也分给娃,”沈确说,“这锅是咱头一件家当,别糟蹋。”
火起来了。
赵牛扁担一横,麻袋口崩开,黄澄澄的麦粒泻进破铁锅,粮香一冒,几百双眼睛亮了。
秦伯抖着手添柴,枯眼里映着火光,那把断齿锉刀搁在膝头,搁得像等着上阵的兵,刀刃映着火,映出一道缺了齿的亮,亮得像是也急着上阵。
风从坡口灌下来,把粥香吹得满坑都是。
有人开始咽唾沫。
沈确站上坑沿,嗓门不高,却压住了风声。
他把三条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头一条管住饿疯了的。
后两条一个管偷懒,一个管想走。
三条都管用,这寨子才立得住,立不住就是一堆等死的肉。
“都听好,粮是我带出来的,想活命的,守我的规矩。”
坑里静了一瞬。
几百道目光黏在他身上,有饿狼般的疑,也有捞着浮木的盼,两种眼神搅在一处。
“记工分拿什么记,木牌不够分,”有人问,“刻字的刀咱也没有。”
“拿炭条记,记在破棚的木梁上,一日一划,”沈确说,“谁划多了自己心里有数,划错的众人盯着。”
“这法子使得,”一个老匠户说,“老汉信了。”
他一字一顿:“第一,老弱妇孺先吃,谁抢,滚。”
“第二,出力的按工分换粮,挖壕的、巡哨的、拾柴的,都记着,记在木牌上,一日一清。”
“第三,不愿跟的,我给干粮,送你出三里,不拦。”
“我猜你们里头有人是仓城逃出来的匠户,也有人跟着杨玄感散过队,”沈确说,“这些我都不问,我只问一句,谁愿意出力换粮,就站到坑东边来,站过来的今夜就有稠的喝。”
人群里嗡地炸开,有人骂他画大饼,骂声刚起就被旁边人按了回去,按人的那只手枯瘦,是坑边一个老匠户,按完就缩回袖里,像怕沾上什么事。
也有人已经把冻僵的手从袖里抽出来,盯着那锅将沸的粥,手指头在膝上一下下敲。
林三忽然往前跨了半步,瘦肩挺直了。
“俺第一个报名巡哨,沈哥信得过,把木牌押这。”
“俺站东边,”赵牛说,“俺娘也站东边。”
人群里动了几下,动得迟缓,像冻僵的关节在活动。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半块木牌,牌上刻着个歪歪的林字,是他妹妹走散那年塞给他的,他攥了三年。
木头都被汗浸乌了,牌角磨得圆了。
沈确瞥了眼木牌,没接,只点头。
“牌子收好,人我要,木牌是你自己的根,别弄丢,丢了就寻不着你妹了。”
赵牛把老娘安顿在背风石后,转身把扁担往地上一墩,墩出一个坑。
“沈哥,俺娘归俺,巡哨挖壕俺都干,谁敢抢粥,俺先砸他牙。”
话音未落,坑那头真就窜起个抢粥的,是个面生的壮汉,趁赵牛转身,伸手就往锅里扒拉。
赵牛回身一扁担,没砸人,砸在壮汉手边的雪壳上。
木屑崩起,崩了那汉子一脸。
抢粥的缩回了手,缩得比伸出来时还快。
沈确冷眼看着,等坑里静了,才慢声开口。
“方才那一下,算警告,下一回,扁担不砸雪了。”
他没敢应,脸色青白,缩回人堆,再不敢抬眼。
坑里几百人这下真信了,这伙人不是善茬,粮也真分得公道。
粥滚了,沈确亲自动勺,第一碗端给赵牛的瞎眼老娘,碗沿的热气扑在老妇脸上,扑得她眯起了眼,那口气她呵了很久,呵得白气混进粥香里。
老妇接了碗,手抖得泼出半边,却先把粥凑到鼻尖闻了闻。
闻得很久。
“好孩子,俺这瞎眼婆子,托了你的福。”周氏哑着嗓子说。
“该谢的是您家牛娃,”沈确摇头,“没他,这袋粮早撒雪里了。”
“娘,您摸摸这碗,烫手,”赵牛说,“烫手就是真的,梦里头没这么烫。”
“好,好,俺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喝上不掺沙的粥,”周氏说,“孩子,你姓什么?”
“俺姓沈,单名一个确字,”沈确说,“记住就成。”
林三舀了碗粥,自己没喝,先递给坑边个抱娃的妇人,那妇人愣了愣,眼泪砸进碗里,和着粥一起咽下去。
锅底见白。
一口热粥顶得过十句豪言。
人心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喂出来的,他前世在连队带过新兵,最知这种时刻该闭嘴。
他往识海探了一探,那半亩冻田里的绿苗竟又蹿高了些。
叶尖凝着水珠,水洼里的鱼苗摆尾更急。
田埂边那几堆粮垛,比昨夜厚出一圈。
聚了这批人,小界本源竟涨了一线,涨得比搬粮那回还实。
救人聚民,才是这方天地的活水。
他试着把一线本源往那座工坊的灰影里送,灰影的边角又亮起一线,比昨夜亮得久些,亮到能看清炉口的形状,那炉口是敞着的,敞得像等人来填柴。
他又往另一座灰影探了探,那是一座演武的场子,场子上空落落的,只有一层薄土压着。
把人拢够,把粮攒足,那场子亮起来,练出的兵就不是这几个。
他把坑里能站起来的人扫了一遍,青壮不多,编一队都勉强,守这道坡眼下还得靠壕和鹿角。
“秦伯,开春的事我想过了,”沈确压低嗓子,“小界那田先扩到两亩,洼里放鱼苗,坡边那片瘦土栽上树,等成了荫,椽子就不用去拆棚了。”
“两亩地,种子从哪来,”秦伯搓着锉刀,“仓里刮走的那些,一粒都没还回来。”
“种子我去弄,”沈确说,“仓里欠咱的,迟早一笔一笔讨回来。”
秦伯没再问。
“小沈,这坑背风是背风,”秦伯喝完粥,搓着锉刀凑过来,“可四面没遮没拦,隋军斥候一出城,一望一个准。”
“挖壕,坑沿往外刨两道浅沟,再插鹿角,柴不够,就拆了咱那几间破棚。”
“秦伯,鹿角得埋多深才挡得住马,”赵牛问,“俺挖二尺够不够用。”
“二尺挡不住马,得三尺,底下还得斜插一排削尖的木橛,”秦伯说,“老朽年轻时在营里学过这一手,那会儿也是被兵撵着。”
“俺这就去削木橛,削它一百根,”赵牛说,“不够俺再削。”
“这活俺在行,俺小时候跟爹进山,”赵牛拍了拍胸,“挖陷阱比挖灶还利索。”
壮汉说着把扁担往雪里一插当尺,量着沟深,冻裂的虎口渗出血丝。
他浑不在意,只把雪壳刨得飞起。
沈确把他和林三分作两班,一班挖壕,一班拾柴巡哨,老弱妇孺拢在坑心。
坑心煮着第二锅粥。
火没断过。
秩序竟一时有了。
夜色压下来,坑里的火堆只剩一圈红,红边上围着一圈人,人挨着人,谁也不肯挪开,挪开了就冷。
“沈哥,那人又挪了,往咱壕沟这边挪了半丈,”赵牛说,“他手上没拿家什,可腰里鼓着。”
沈确早注意到那人,人群外头蹲着个瘦长汉,在他们下坡之前就蹲在那儿了。
他不动声色,唤过秦伯。
“秦伯,您老装作拾柴,绕到那人背后,看清楚他腰上别的是什么。”
秦伯会意,枯手揣着锉刀,慢悠悠挪到那人身后,眯眼一瞥,回来时脸色不对。
“不是杨玄感旧部那种三角铜扣,”秦伯压着嗓子,“老朽看真了,那是一面铜牌,牌上刻着个独字。”
沈确眼底冷了冷。
盯梢的不是囤里那个独眼。
是仓里独孤家的人。
一个刚从死囚桩上逃出来的匠户,凭什么劳动独孤家的人,长年钉在仓城外的流民堆里。
那人不是追着他们来的,仓城外这几处流民堆里早有独孤家钉下的人,专盯谁在聚人、谁在聚粮、谁手上有从仓里流出来的东西。
他没当场揭穿,这种钉在脚边的眼线,留着比拔了有用。
“别管他,让他看个够,”沈确说,“看够了才好回去报信。”
风更大了。
雪扑在脸上。
两道浅壕初成,鹿角插得歪斜却也成势,破棚的木梁架在坑沿,竟真有了个寨的模样。
他解下外袍的系带,在木梁顶上系了块撕下的衣摆,算是头一面旗,风一吹,布条猎猎。
算是沈营立了。
这旗一竖,就是从今往后,跟仓城那边明着对上了。
竖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他把那面破布旗又看了两眼,布条在风里翻着,翻得露出背面补丁的针脚。
那针脚是老妇们借着火光缝的,缝得歪,缝得却密。
“沈哥,咱这旗寒碜了点,”赵牛望见那布条,咧嘴憨笑,“可俺觉得,比仓城的帅。”
沈确也笑,前世他在连队操场上见过千军万马的旗,这会儿一方破布,倒比那时更踏实。
这是他自己扎下的根。
“小沈,等本源攒够了,”秦伯摸着锉刀,望着坡下渐渐稳住的流民,“你那铁匠炉一立,这旗,咱给它换铁的。”
“快了,今儿聚了这批人,本源已涨了一线,”沈确拍了拍他的肩,“往后再救几拨,灰影里的工坊,迟早点亮,那时您就是咱营里头一个炉头。”
坡上忽然滚下一个人影,是林三,连滚带爬地扑进壕里,雪灌了满脖子。
“沈哥,东南道口,甲士,”林三喘得话都断了,“披甲的,往这头来了,尘起得低,是步卒,可后头还有尘。”
沈确心里一紧,把赵牛的扁担抄在手里,木刺扎进掌心,他浑然不觉。
“不打,头一夜不打,”沈确说,“隋军是来探的,探的人只想回话,不想拼命,咱藏住了他就报不出个数。”
“都藏好,”他把赵牛和秦伯往坑心一拢,“甲士近了,今儿这第一锅热乎,别成了隋军的靶子。”
坑里几百人方才还闹腾,这会儿齐刷刷缩进壕后,连孩子都不哭了。
他攀上坡沿,眯眼往东南望,雪幕里影影绰绰几道披甲的影,正朝着荒坡。
一步一步踩雪过来。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他攥紧了拳,头一回带这么多人,头一回立寨,转头就撞上隋军斥候。
可他不怕,手里攥着粮,坑里聚着人,小界里那几垄绿苗还等着本源。
他回头看了眼那面破布旗,又看了眼人群外头那个瘦长汉。
那汉子还蹲着,一动没动,像是在等什么人来接。
独孤家的人,就钉在这坡上。
仓里那双眼,已经落在他身上了。
一个逃出来的匠户,凭什么。
他没回头,只把扁担往雪里一插,插得很深。
“来吧,看谁先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