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六点整起床,七点出门。
她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从沈家车库里那些宝马奔驰中间穿过,像一片落在彩虹队伍里的灰云——存在感极低,但方向感极强。
目的地是顾氏集团总部四十二楼的会议室。
路上她把昨晚整理好的文件又过了一遍。三页A4纸,标题是《婚后财务独立协议》,下面列了七条,每一条都写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她特意控制了篇幅——太长,对方看不完;太短,显得没诚意。三页,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对方觉得"有点东西",又不至于觉得被冒犯。
七点四十五,她到了顾氏大楼门口。
门口的保安看了看她的车,又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名片,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沈……小姐,请进。"
沈青黛微微点头,不卑不亢地走进去。
她穿的是昨天挑好的那件素白衬衫,下配一条灰色烟管裤,头发挽成低马尾,耳钉小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干净得像一页刚打印出来的合同——没有多余装饰,但每个字都在。
——
顾砚辞是八点二十到的。
准确地说,是被助理从车里拖出来的。他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帽子扣到眉毛上,脸上带着明显没睡醒的浮肿,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被迫营业"的气息。
他走进会议室时,沈青黛已经端端正正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的文件摆得整整齐齐,手边放了一杯白水——她连茶都没要。
顾砚辞看了她一眼,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女的好像跟杂志封面上不太一样。照片里她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高级感,此刻却素得像刚从写字楼加班出来的社畜。
但他没太在意,一屁股坐到对面,帽子都没摘。
"沈小姐,"他往椅背上一靠,"有什么话直说,我下午还有事。"
沈青黛看了眼手表:"下午什么事?"
"约了人打高尔夫。"
"哦。"沈青黛点头,语气平淡,"那长话短说。"
她把三页纸推过去。顾砚辞低头扫了一眼标题——《婚后财务独立协议》,嘴角一抽。
"第一条,婚后双方财务各自独立,互不干涉。"他念出声,声音懒洋洋的,"第二条,双方婚前资产各归各……"
他往下扫了两行,忽然来了精神,抬头看她:"第三条——婚后社交活动不受限制?"
沈青黛点头:"不受限制,但费用自理。"
顾砚辞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我该玩玩、该喝喝,你不管?"
"不管。"
"夜店也能去?"
"能去。"
"喝酒呢?"
"随便喝。"
"带朋友回家呢?"
沈青黛想了想:"不能带回家。其他随意。"
顾砚辞猛地坐直了身体,伸手把协议扯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速度极快。看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怀疑:"你是不是有什么条件没说?"
沈青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
"有。"
顾砚辞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最后一页。"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乙方有权在婚后接手甲方旗下子公司一间,作为个人商业实践平台,甲方不得干涉。"
"子公司?"他皱眉。
"顾氏旗下有一家叫长风资本的,"沈青黛不紧不慢地开口,"连续三年亏损,亏损额逐年扩大。我要它。"
"你想要长风资本?"顾砚辞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听到有人说看中了他家后院那棵快枯死的枣树,"那破公司赔了三年了,你要它干什么?"
"练手。"
顾砚辞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这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女人——冲他笑的、冲他撒娇的、冲他哭的——但头一次见到一个坐在婚前谈判桌前,眼睛里写满了"我要你那间亏损公司"的女人。
别人嫁豪门图钱图人,她图一间赔本公司?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行,"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拍,"我签。"
"等等。"沈青黛伸手按住文件,"你不需要看清楚违约条款?"
"什么条款?"
"第十条,"她指着最后一行小字,"违反以上任意一条,罚款十万元。"
顾砚辞挑眉:"十万?"
"每次。"
他看着她那双沉静得不像二十四岁姑娘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纨绔式的轻浮笑,是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兴味、一点"这人有意思"的笑。
"成交。"
他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了名。
笔尖落纸的那一瞬,沈青黛的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棋手落子后,确认棋子在位时的那种微表情。
——
但真正拍板的不是顾砚辞。
签完字当天下午,顾怀远在书房见了沈青黛。
顾砚辞没在场。老头子坐在红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龙井,连茶都没给沈青黛倒。他上下打量了她半分钟,才开口。
"长风资本,你知道亏了多少?"
"三年累计,四千六百万。"沈青黛站在桌前,没坐,"账面上是亏损,但实际资金流失远大于此,中间有至少两千万的差额无法解释。"
顾怀远的手停在茶杯上。
"你怎么知道的?"
"公开财报反推的。"她的声音很平静,"沈氏做了三十年布料生意,我从小看财报长大。顾氏的财报虽然做了美化,但底层逻辑骗不了人。"
书房安静了几秒。
顾怀远放下茶杯,第一次正眼看她。
"长风资本归你管,"他说,"但有一条——砚辞那孩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沈青黛听懂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商业语言:你管公司可以,但别伤我儿子。
她没有打包票,也没有许诺。她只是点了下头。
走出书房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刚打完高尔夫回来的顾砚辞。他换了一身白T恤,头发还是乱的,看见她从书房方向过来,脚步顿了一下。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长风资本归我了。"
"哦。"他挠了挠头,"那破公司你真能盘活?"
沈青黛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今天打高尔夫,赢了还是输了?"
顾砚辞一愣:"输了,怎么了?"
"没什么。"她往电梯方向走,"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好像干什么都挺随便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一个真随便的人,"她的声音从电梯间飘出来,"不会在婚前协议上签字签得那么快。"
电梯门合上。
顾砚辞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像是被人随手翻了一张底牌,而他还搞不清对方到底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