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那枚木牌。
可我认识上面的云字。
母妃姓云。
她教我写的第一个字,不是李,也不是太子。
是云。
她说云在天上,聚散有时,不该被谁攥在手里。
我把木牌捧在掌心,指尖摸到背面一道细痕。
老马夫压低声音。
“小主子,把它收好。”
“这不是值钱物件,却比金银要紧。”
我抬头问他。
“你为什么不走?”
老马夫愣了一下。
风吹着他的白眉,他的眼角红得厉害。
“老奴答应过娘娘。”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守着小主子。”
我想起府里那些跪在母妃榻前哭的人。
他们哭得比谁都响。
可他们走得也比谁都快。
我看着老马夫冻裂的手,问他。
“你不怕吗?”
他笑了笑。
“怕。”
“可怕也得守。”
他说完,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的右腿拖在雪地里,走一步,留下深浅不一的印。
他没有带我去大殿。
大殿空得像个壳,风从破窗里灌进来,能把人骨头吹冷。
他带我去了马厩。
从前我嫌那里味重,不肯靠近。
现在那里却是整座府里唯一亮着灯的地方。
角落里铺着干草。
墙边有一个小炉子。
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锅,锅里熬着米汤。
老马夫把我抱到干草上,又取来旧毯子裹住我。
毯子粗硬,扎得脖子疼。
可它暖。
我端着米汤,一口一口喝下去。
肚子里有了热意,我才开始发抖。
老马夫坐在门边,拿木棍拨着炉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道道深纹。
我问他。
“父皇为什么不要我了?”
他手里的木棍停了一下。
“圣心的事,老奴不懂。”
“老奴只懂,娘娘没害过人,小主子也没错。”
我抱紧碗。
“他们说母妃给皇后下药。”
老马夫没有立刻说话。
门外的马打了个响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宫里说什么,不一定就是什么。”
我看着他。
“那母妃为什么不解释?”
老马夫低下头,声音更哑。
“有些话,娘娘说不得。”
“说了,小主子就活不成。”
我听不懂。
可我听见活不成三个字,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老马夫连忙扶住。
“别怕。”
“老奴多嘴了。”
他把碗重新放到我手里,又从衣襟里摸出一小包碎糖。
糖粘在油纸上,已经化了一点。
“娘娘从前吩咐,若小主子夜里害怕,就给你一点甜的。”
我拿起一粒糖,放进嘴里。
甜味散开时,我忽然想哭。
我忍着没有哭。
我怕一哭,他也会觉得我没用。
老马夫却像知道我的心思。
他没有劝我坚强。
他只说。
“小主子今晚睡。”
“明日醒了,老奴教你烧火。”
“后日,教你认马。”
“大后日,教你看人。”
我抬眼。
“看人也能教?”
他点头。
“能。”
“人牵马,马看手。”
“人说话,要看眼。”
我记住了这句话。
那晚,我睡在干草上。
半夜醒来时,老马夫还坐在门边。
他把那枚云令压在我枕下。
另一只手握着马鞭。
马厩的门没有关死。
我看见门缝外有人影一闪。
老马夫也看见了。
他没有惊动我,只是慢慢站起来。
瘸腿落地时,没有一点声音。
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里面真还有人?”
“一个废太子,一个老瘸子,怕什么?”
“管事说了,府里还有东西没搜干净。”
我屏住呼吸。
老马夫回头看我一眼,把手指放在唇边。
然后他吹灭了灯。
马厩里黑下来。
黑暗中,我听见他把我推到草堆后。
他的声音贴着我耳边。
“小主子,记住。”
“今晚看清楚,谁会回来拿东西。”
“将来,你才知道先找谁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