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默在后厨坐了很久。
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个模糊的东西。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堂屋的灯泡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嗞——”声,像有电在线上爬。门外偶尔有风吹过,铜铃跟着动,但碰不响。它像被摘了铃舌,只无声地晃。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那个红色的小圆点,已经比早上的时候大了,颜色更深,边缘一圈发黑,像被烟头烫过的伤口开始结痂。摸上去是平的,不痛不痒。但他觉得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又一下,和脉搏一个频率。
他试着让自己想点正常的事。
白天刚买的青菜还没收拾。面粉桶的盖子好像没盖紧。手机后置摄像头裂了,拍了照会有一条白线。中午吃的面还剩半碗没倒。
这些事像隔着层水,模模糊糊的,怎么都拽不近。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案板前,把剩下那团面揪出来。面已经醒过了,凉了,表面结了层薄皮。他重新揉,加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揉。面在他手里翻来折去,像块温吞吞的泥。揉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擀面杖,一下一下擀开。面皮在他手下延展开来,由厚变薄,边角渐渐展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灶上那锅黑水还滚着。门外随时可能再来东西。但他就是停不下来。做面让他觉得这一刻还是真实的,至少指尖的面粉是实的,案板是凉的。
面切好了,码在案板上,细细的,撒了干粉,像几十根灰白色的短绳。
然后他听到了车声。
这次的声音很轻,不像是汽车。像自行车,链条“咔啦咔啦”地响。从街那头到街这头,越来越近,最后在门口停住。
脚步声上了台阶。一步,两步。然后是一根手指敲在玻璃门上:“言默,是我。”
苏剪烛。
他松了手里的切面刀,走到堂屋。门外的女人换了身衣服,深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脖子,下面还是黑裤子。她的脸被门外的黑暗衬得格外白,像纸。左手插兜,右手抵在玻璃上,正往里看。
他打开门。
苏剪烛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已经这样进出过很多次。进门后先抬头扫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目光落在后厨门口,最后选了靠门那张桌子,抽出椅子,坐下。椅背朝着门,她坐着时能看见整间屋子,也能看见门外。
“你今晚挺热闹。”她说。
言默没接话。他走到柜台边,拿起抹布,擦手。抹布是干的。
“有个东西冒充你爸,来叫门。”苏剪烛从口袋摸出那把钥匙,又转了起来。她的手指细长,指节有力,钥匙在指间翻来翻去,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你没开门。对。你开了我也进不来帮你。”
“帮我?”言默看着她,“你拿什么帮。”
苏剪烛的嘴角动了动,像笑,又像别的什么。“你不信我。随便你。我来不是为了让你信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今晚会来真的客人。”她说,“不是刚才那个冒牌货,也不是程喜。是活人。”
言默擦手的动作停了:“活人?”
“嗯。你爸以前有个老客,叫周瘦楼,在城北开了间旧书店。六十几了,头发白得早。最近在打你这家店的主意。他今晚会来探底。你想办法把他打发走,但不能让他发现你已经是签约者。”
言默把抹布扔在柜台上,抓了抓头发。太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说,声音有些急,“你昨晚突然出现在门口,说什么巡夜人。我连你是人是鬼都分不清。现在又跑来说什么活人。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个东西变出来骗我的。”
苏剪烛收起钥匙,站起来。她走到言默面前,离他两步远。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那股清瘦的眉眼这会儿透出一股冷味,像深秋早上的风。
“我要是骗你,昨晚程喜不会进得来。”她说,“他给你那枚铜钱,是我这半年故意放他进来的唯一一次。铺子重新开门,第一条规则——首客过门,无灯不见。是你在门口留了灯。他才能进。”
言默愣住了。
“我爸也这样留灯?”他下意识问。
苏剪烛没有直接回答。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掉了一半的菜单牌上。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你爸不用留灯。他煮面的时候,门口的灯从来都是亮着的。”
她转过身,走向门口。
“今晚别睡太死。周瘦楼不会半夜来。他白天来。”
她拉开门,夜风挤进来,吹得桌上的筷筒晃了晃。她走出去,两步下了台阶,影子很快融进街上的夜色里。
言默追到门口:“周瘦楼长什么样?”
苏剪烛的声音从几步外传回来,混在风里:“白头发,矮个子。右手少两根手指。你看到就知道。”
脚步声越来越远,街又安静下来。铜铃在头顶微微摇晃,不言不语。
言默关上门,重新插好插销。他不想睡。锅里的黑水已经快干了,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味。他又加了一瓢清水。水落进锅里,“哗”地一声,黑水淡了一些,但还是浑。他盯着水面看,直到锅底浮起一串小泡。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父亲在灶台前揉面,光着上身,脊背上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他想走近,脚像被钉住了。父亲回头看他,满脸都是汗,嘴唇动着,但听不到声音。他只看见父亲慢慢抬起手,手里捏着一双筷子,在锅沿上敲了三下。
然后天亮了。
他是被太阳晒醒的。玻璃门关了一整夜,阳光从门面照进来,地砖上落着梧桐叶的影子。他看了眼手机,八点过一刻。手腕上的红点似乎小了一圈,颜色淡回暗红。
上午十点多,有人推门进来。
一个老头,白头发,矮个子,穿一件旧中山装,下摆磨出了毛边。他右手插在裤兜里,始终没有拿出来。他用左手把门推开,铜铃跟着门扇动了一下。
没有响。
言默的心提了起来。
但他很快注意到,老头进门时,门口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外面的声音也还在,街上有人说话,有车经过。这不是异常体。
“面馆开啦?”老头笑呵呵的,嗓音沙哑,像用砂纸擦嗓子,“好啊。老言这家店可算有人接手了。你是他儿子吧?”
他边说边往里走,目光并不看言默,而是在堂屋里转来转去,从桌子看到墙上,从墙角看到天花板。那眼神太利了,像一把刀在剥墙皮。
言默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兜里,没有动过。
“想吃面?”言默开口。他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没睡好的疲惫。
老头摆摆手:“不急。我先看看。年轻人和的面在哪?”
言默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什么和的面。”
“面馆嘛。”老头笑着,朝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开馆子,早上不和面?那中午卖什么?我来得早,看看你的面。别多想。”
言默没接话。他确实没和多少面。昨晚那团面还在案板上,早就醒过了头,表面干裂。那不是能拿出来见人的。
“进来吧。”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让开路。
老头进了后厨。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轻,走到案板前,低头看那团面。言默注意到他的左手背上有一大块老年斑,像泼上去的墨。他用左手抓起面团的一角,翻过来看。
“醒过头了。”老头说,语气像在聊天,“面和得好,只是熬了夜。年轻人,昨晚没睡好啊?”
“刚接手,收拾得晚。”言默站在他侧后方,留意着他的动作。
老头转过身来,左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插回兜里。他看向灶台,目光落在锅沿上。锅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层油。他凑过去,鼻子轻轻一抽。
“这水不对。”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东西烧过。你煮了什么东西。”
言默没动。
老头又笑了。他拍了拍言默的肩,力道不重,但落下来时像压了块铁。
“别紧张。我是你爸的朋友。姓周,周瘦楼。之前在城北开书店。你爸常去我那儿淘旧书。他跟我说过,有个儿子,话少,会揉面。”老头收回手,慢慢朝外走,边走边说,“我就是来看看。这店空了快十年,突然开门,总得有人过来瞧瞧是不是外人占的。”
“我姓言。”言默跟出去。
“我知道。”周瘦楼站在堂屋中间,抬头又看了一眼天花板,“你跟你爸像。都是实心眼。不过你爸比你多一样东西。”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推门。
“他懂得避水。”老头忽然说。
言默愣住。
周瘦楼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铜铃还是没响。他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住,回头朝言默笑了笑。那张脸在上午的太阳底下显得很白,白得有些发青。
“改天再来吃面。”他说,“等你会避水的时候。”
他走了。右手始终没从兜里拿出来。言默看着那个背影,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街口的人流里。
他回到后厨,盯着那锅凉了的水。避水。他想起昨晚。锅里的水变黑,他把黑水倒了,加了清水。可如果当时他没倒呢?如果黑水一直留着呢?
他看见锅沿边有新的痕迹。是筷子敲过的三个印子,三个极浅的凹点,排列成弧形。不,不是新敲的。那三个凹点是旧痕,不知道多少年用过留下的。他昨天擦锅的时候,还以为是碰出来的坑。
他想起父亲的习惯。
开锅盖前,用筷子敲三下锅沿。他从小就见过,父亲每次煮面都这样。他一直以为是种仪式,或者纯粹是手痒。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在敲“锅”。
锅里的东西,会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