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裴明姝带着念念出了门。
玄关的门沉闷地关上,整栋空荡荡的三层别墅瞬间陷入死寂。
我站在垃圾桶旁,低头看着那堆残破的碎瓷片。
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
“阿舟,一个男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尊严全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时候我沉浸在裴明姝炽热的誓言里,只觉得母亲多虑。
现在想来,这七年,我不过是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把自己熬成了她们母女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庸。
我走回主卧,拖出床底最后一个行李箱。
打开衣帽间,整整两排当季的昂贵男装,全都是裴明姝让品牌按照低调内敛风格送来的。
沉闷的灰黑、毫无个性的剪裁,那是她眼中体面本分的“裴先生”。
我一件也没拿。
我只拿了几件自己婚前买的风衣,还有压在抽屉最深处的那几本国家级室内建筑设计金奖证书。
七年没动过专业画笔,但证书上的烫金名字依然清晰——陆云舟。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是兄弟林赫打来的。
“云舟,设计事务所的合伙手续已经全办妥了。”
“单身公寓的钥匙我也放在门卫那里,你那边真没问题吧?”
“没问题,我这周日过去。”
林赫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裴明姝和念念呢?她们知道你净身出户接了南方那个重大文旅项目吗?”
“不知道。”
我合上行李箱的拉链,发出清脆的卡扣声。
“她们以为我只是在闹脾气,等着我周日去老宅给她们当端茶倒水的管家。”
“那就别管她们,这七年你为裴家付出的早还清了。”
“周日我开车去接你。”
挂断电话,我把卧室里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清空。
洗漱台上的剃须刀、书桌上的育儿手记、还有墙上挂着的那张巨大的结婚照。
我找来一把美工刀,沿着相框边缘划开,只把自己的那半张裁下来卷好,将剩下的裴明姝留在了原位。
下午四点,门锁响了。
念念背着书包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纸,满脸兴奋。
“爸爸!你看我画的画!”
这大概是她这半年来第一次主动跟我分享学校里的事。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去接过画纸。
画上是一家三口。
高挑冷峻的女人是裴明姝,中间是咧嘴大笑的念念。
而右手边站着的年轻男人,留着清爽的短发,穿着利落的白衬衫与浅灰色西装。
那是霍景年的模样。
右下角的家长签名栏里,原本工整写着的“陆云舟”三个字,被黑色的油画棒涂得乱七八糟。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重新写着:霍景年。
“这是美术课上画的家庭合影。”
念念扬起小脸,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
“下周学校亲子运动会,景年叔叔答应陪我一起去参加接力赛,所以他是我的新爸爸。”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钝钝地抽痛了一下。
“念念,亲子运动会,以前每年都是爸爸陪你去的。”
“可是你跑得太慢了!”
念念一把抢回画纸,嫌弃地看着我:
“别的小朋友爸爸都穿得很帅气很有型,只有你,每次都穿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
“头发也不做造型,丢死人了!”
“景年叔叔比你年轻,比你帅,他还会教我玩滑板!”
我看着眼前这个由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为了照顾她的换季过敏,我不敢用任何带气味的男士香水或定型喷雾;
为了陪她在泥地里练习体能,我收起了所有昂贵的皮鞋,换上最耐磨的平底鞋和旧衣服。
但在她眼里,这些毫无保留的付出不仅廉价,而且丢人。
“好。”
我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所有的运动会和家长会,爸爸都不会再去了。”
念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次居然没有像以前一样蹲下来哄她。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小女孩的任性替代:
“不去就不去!反正有叔叔在,我才不稀罕你!”
她转身跑进儿童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晚上七点,裴明姝回来了。
她脱下风衣挂在架子上,目光扫过客厅里整齐码放的几个大箱子。
“这些箱子怎么还在客厅?钟点工呢?怎么没收进地下储物间?”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核对着工作室的项目进度,头也没抬:
“不是收进储物间,是周日搬家公司要拉走。”
裴明姝解腕表的手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陆云舟,演戏演全套是吧?连搬家公司都约了?”
“约了,周日上午十点。”
裴明姝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搬去哪。”
“去哪都好,只要不是这里。”
她眼底的不屑更浓了。
“别嘴硬了,老宅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
“周日你负责冷盘和前菜,景年负责陪我母亲下棋聊天。”
“你早点过去把餐点备好,别让亲戚们看笑话。”
裴明姝转身走向书房,丢下一句冷漠的通牒:
“周日早上八点,我和念念在老宅等你,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