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外的金光压满台阶，谢凛手里的剑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
满朝官员仰着脖子，连礼仪都顾不上了，禁军举着刀站在殿门前，人人脸上都写着惊疑。
谢泱泱也坐了起来。
天幕里，十年后的皇城已经破败，城门烧出大片焦痕，尸体塞满长街，敌国狼旗插上了宫墙。
红衣少女独自站在城门楼上，手中长枪滴着血，脚边堆满敌军尸首。
她才十三岁。
城外，密密麻麻的兵马看不到边，敌将提着弯刀大笑，“谢泱泱，你父皇不要你，三个兄长也弃了你，何苦替他们守这座空城！”
少女吐掉嘴里的血，抬枪指住敌军，“这是我谢氏江山，轮不到贼寇撒野。”
话音落下，她纵身跳下城楼，红衣卷过乱军，长枪挑翻最前方的战马，迎头杀进敌阵。
一枪，两枪，十枪。
她脚下尸体越来越多，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肩头插着箭，腹部裂开一道血口，握枪的手仍没松。
百姓挤满皇城街道，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更多人红着眼看她一次次冲进敌军。
天幕下，谢凛的剑从手里滑落，哐当砸上金砖。
谢泱泱低头瞅了一眼，挪动小屁股离那柄剑远了些，“砸着我，你还得再砍一次，多费劲呀。”
谢凛没听见她的挖苦，他盯着天幕上的少女，胸口闷的发疼。
那是他的女儿。
刚才还躺在他剑下催死的女儿。
谢苍脸上的高傲褪了个干净，他认出了城门，也认出少女用的枪法，那是谢氏皇族秘传的破阵枪。
天幕里的谢泱泱使的比任何皇子都好。
敌军后方又响起号角，黑压压的骑兵踏过尸体，红衣少女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伤兵。
一名老兵抹掉脸上的血，“殿下，后援还没来，粮草已经断了，您走吧，末将给您挡一阵！”
“走去哪儿？”
少女扯下一截红袍扎住伤口，声音透过天幕落遍皇城，“城破了，身后百姓会死，我的父皇、兄长也会死，我退一步，他们就少一条活路。”
谢星的脸一下白了。
方才踢散小包袱的脚开始发软，他看了看天幕，又看了看殿里那团穿着旧裙子的小身影，胸口堵的喘不上气。
他刚才骂她是贼。
天幕中的她，却拿命护着他们。
“这不可能…”谢瑶慌忙摇头，抓住谢凛的袍角，“父皇，这是妖术，妹妹刚回宫，定是有人故意借妖术蛊惑父皇！”
谢泱泱闻言转过脑袋，“你的妖术还挺会挑人呀，咋不放你上去杀敌，嫌你跑两步就喘吗？”
谢瑶咬住嘴唇，泪珠又滚了下来，“妹妹，我也是担心父皇受骗，你为何总把我想的这么坏？”
谢泱泱抓起最后两颗瓜子晃了晃，“我还想吃烤乳猪呢，也没人给我呀，光想有啥用。”
天幕画面忽然一转。
皇宫内院，长大后的谢瑶穿着华服，将一卷皇城布防图交给身披黑斗篷的男人，男人腰间挂着敌国狼头令牌。
“城门一破，狼主答应你的皇后之位便稳了。”
谢瑶笑着收下金印，“谢泱泱还守在城头，她以为自己能等来援军，压根不知道，调兵令早被我换了。”
满殿官员一下炸开了锅。
“通敌叛国！”
“竟是她换了调兵令，她要害死满城百姓！”
“陛下，此女断不可留！”
谢瑶跌坐在地，连哭都忘了，嘴里不停念叨，“假的，都是假的，儿臣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父皇要信我呀！”
谢凛终于低下头看她，那双眼里只剩盛怒。
过去三年，他宠着谢瑶，三位皇子护着谢瑶，宫人也把她当成皇室最尊贵的小公主。
他们认定亲手养大的孩子不会说谎，这份认定蒙住了所有人的眼，也险些让真正的血脉死在剑下。
天幕并未停下。
城门楼上的红衣少女已经力竭，最后一批守军倒在她身后，敌将的长刀砍进她肩骨，她反手一枪穿透对方胸膛。
更多敌兵扑上来。
她靠着残破城旗站稳，握枪的掌心全是血，视线穿过城墙，落到皇宫方向。
“父皇，皇兄…”
只喊了这一声，她便抬枪迎敌。
长箭贯穿胸口，第二支钉进后背，第三支射断她身后的城旗，少女跪倒在尸山上，仍用枪撑着身子。
谢苍脸上血色尽失。
天幕中的那声皇兄钻进胸口，把他方才说过的话全翻了出来。
他让她跪下认罪。
他还觉得这样的妹妹是皇室污点。
谢苍张口想说什么，喉间先涌上一股腥甜，一口血喷落在金砖上，整个人踉跄跪下。
“大皇兄！”谢景伸手扶住他，自己的手也抖个不停。
谢凛一步跨到谢泱泱面前，想抱她，又怕她躲，抬起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泱泱…”
谢泱泱护住纸包里的瓜子壳，警惕瞅他，“干啥，瓜子没了，想抢壳也不给。”
谢凛心口更疼。
她才三岁，刚回到亲生父亲身边，第一件学会的事竟是防着他。
天幕里的战斗到了尽头。
红衣少女斩断最后一个靠近城门的敌兵，自己也被数十支箭穿透，她抬头望着皇宫，嘴角淌下鲜血。
“守住了…”
她闭上眼，从城头坠落，敌军铁蹄冲过来，红衣被尘土吞没，最后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谢凛双膝一弯，跪在了谢泱泱面前。
群臣惊的忘了呼吸。
天下至尊，竟当众跪了一个三岁孩子。
谢凛伸手把她抱进怀里，手臂抖的厉害，“是父皇错了，父皇不该信她，更不该对你拔剑。”
谢泱泱被勒的腮帮子变形，费劲推他胸口，“撒开…你这是赔罪还是勒死我，想省那一剑呀？”
谢凛赶忙松力，眼眶已经红透。
谢星扑通跪到旁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泱泱，三哥混账，三哥不该踢你的东西，你踹回来，踹十脚都行！”
谢景也跪了下来，捡起地上的旧衣服仔细叠好，“二哥会查清玉佩下落，不会再让人冤枉你。”
谢泱泱看着围成一圈的亲人，心里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吃肉。
迟来的心疼最不值钱，上辈子她盼了十年，早就不稀罕了。
谢瑶爬过来抱住谢凛的腿，“父皇，未来尚未发生，天幕上的事不能定儿臣今日的罪，玉佩确实是从妹妹入殿后才丢的呀！”
这句话让众人重新看向天幕。
未来之罪暂且不论，今日的玉佩到底去了哪里，仍需证据。
谢瑶看见众人迟疑，心中又冒出一点希望，“儿臣愿让人搜身，也愿搜遍寝宫，若查出是儿臣所为，儿臣甘愿领罪！”
谢泱泱从父皇怀里探出脑袋，认真看了她一会儿，“你记性真不好。”
谢瑶脸色发青，“你什么意思？”
天幕金光忽然倒卷，画面退回认亲大典开始前，一道身影走进存放镇国玉佩的偏殿。
画面放慢数倍。
谢瑶支开宫女，打开锦盒，取出玉佩，塞进自己的宽袖，又把空盒重新合好。
每个动作都照的明明白白。
最后，天幕定格在她藏好玉佩后那张得意的脸上。
谢泱泱捏着一颗瓜子壳，冲瘫在地上的谢瑶晃了晃，“喏，你的记性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