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起先不肯，见我执意，最终还是派了两队护卫送行。
上一世我十七岁嫁进肃王府，二十二岁死，整整五年都蹉跎在了萧家。
他想争西北兵权，我拿外祖家的药路替他备军医所需。
王府十年旧账烂成一团，我熬了两个月夜，一页页重新清出来。
他与朝中老臣生了嫌隙，我随父亲登门拜访，替他把难听的话听完，再笑着圆回去。
那时候我把这些当作夫妻应有的同进退。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
外祖母在码头等我，见到人便抱着我哭，嘴上却骂父亲狠心，养个女儿十几年都不肯送回来多住几日。
我埋在她肩上，也跟着掉眼泪。
上一世她去世时，我正替萧承晏筹一批送往北境的伤药。
等我赶到江南，灵堂已经撤了大半，只赶得上在棺前上一炷香。
这一回，我陪她吃了晚饭。
她手抖得厉害，还坚持把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我碗里。
我低头挑鱼刺时，心里那股从重生起就紧绷着的劲，第一次松了些。
重活一世。
先把错过的人好好看一遍，也不算浪费。
外祖家在江南有七家药行。
母亲出嫁时，外祖母把其中四家作了陪嫁，改挂沈氏招牌。
母亲去世后，那四家便留给了我。
舅父替我代管多年，却不擅经营，老账堆了三屋子。
我关掉两家连年亏损的铺子，又查出一个吃里扒外十几年的老管事，忙了近两个月才把账理顺。
春末，朝廷征调南方药材。
因江南刚查出几起药材以次充好，朝廷另命大理寺协同兵部核验来路。
上一世这桩差事落到萧承晏手中，我几乎没议价便把最好的药送了过去，沈家药行因此亏了三年，几个老掌柜见了我都欲言又止。
这一世来谈价的是兵部的人，同行的还有一个奉命协查的大理寺年轻官员。
他穿青色官袍，坐下后没急着寒暄，先将我列出的药单从头看到尾。
半刻钟后，他用指节轻点纸面：「当归贵了一成。」
我抬眼看他。
男人眉骨清晰，眼尾略窄，不笑时显得冷，偏偏生得很端正。
裴正卿。
上一世的大理寺少卿。
也是满朝文武里，为数不多敢当着萧承晏的面说一句「此事不合律」的人。
4
我与裴正卿上一世真正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但我记得他，是因为肃王府出过一桩假药案。
北境十七名将士用了王府采买的金疮药后伤口溃烂，相继身亡，负责采买的管事当夜自尽，所有账目都指向沈家的药铺。
萧承晏那时忙着安抚军中，我也以为是外祖家出了纰漏。
只有刚升任大理寺寺正的裴正卿不肯草草结案。
他顶着兵部和肃王府两边的压力，把封存的药渣全部重新送验，最后查出有人在入库后掉包了真药。
线索一路牵到姜妩的兄长姜怀安。
案子查到这里，萧承晏亲自去了大理寺。
第二日，裴正卿被调去西南。
三个月后姜怀安也离了京，那桩案子最终以王府管事中饱私囊结案。
我到死前才从旧账里翻出一张没有销毁干净的货单，意识到事情远没有当年那么简单。
可惜已经来不及查。
眼下，年轻了几岁的裴正卿坐在我对面，把药单推回来。
我没有解释，让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另列了一条：官用药材按原价七成供给，但朝廷需开放青州、平江、临安三处官仓，由沈氏药行以平价向当地百姓售药。
裴正卿读完，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