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这样做,少赚的不止一成。」
我把另一张成本单推过去:「我算过,沈家还有利可赚。」
裴正卿指尖在纸面点了点,抬眼时目光里没有讥讽,更多是探究:「商人逐利,你为何肯把这部分利让出去?」
我用指腹压平卷起的纸角:「官军要药,百姓生病也要药,总不能为了赶军需,先把当地药价抬得穷人看不起病。」
裴正卿沉默片刻,朝我拱手。
「方才是裴某唐突。」
这场谈价最后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挑出我两处算法上的疏漏,我也把兵部压得过低的一味伤药抬了回去,谁都没客气。
临走时,他让随从留下一份江南近三年的疫病记录。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青州夏日多疟,可提前备青蒿。
字迹锋利端正,和人一样规矩得过分。
我把那页纸看了片刻,叫掌柜把青州药库空出一间。
5
我在江南住了半年,直到初秋才回京。
父亲亲自来城门接我,马车驶进朱雀街时,被前方的车驾堵住了路。
我掀开帘子,看见肃王府的徽记。
姜妩正从车上下来。
她比记忆里年轻许多,一身浅蓝衣裙,乌发只簪一支银钗,整个人单薄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萧承晏站在车边,伸手扶她。
姜妩踩到地面时脚下一晃,他的手立刻护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还替她挡开从旁边经过的人。
动作熟练得刺眼。
父亲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问:「那就是西北姜家的姑娘?」
我放下车帘:「嗯。」
上一世,姜妩也是这一年入京。
她父亲早年救过在西北历练的萧承晏,临终前把女儿托付给他。
姜妩住进王府的第一天,还是我亲自替她收拾的院子。
那晚萧承晏回来,看见桌上摆着我给姜妩添置的衣料首饰,难得握了握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辛苦你」。
我为了这三个字高兴了很久。
后来姜妩病了,他守到天亮。
姜妩怕雷,他丢下我的生辰宴去陪她。
姜妩说吃不惯京中的饭,他让人从西北请来她家乡的厨子。
我曾委婉提醒过一句,他只说姜父救过自己的命,他欠姜家。
我便再没有提。
那时我以为救命之恩自然要还。
直到萧承晏用我的日子、我的体面、我的亲人,甚至我的命,一点点替自己还干净。
马车重新往前走。
经过肃王府车驾时,我没有再往外看。
当晚,王府却送来一只暖玉手炉。
送东西的小厮说,王爷记得我一到冬日便手冷,特意让人寻了块和田暖玉。
我摸了一下炉壁,玉质温润,确实是好东西。
上一世成婚后第一个冬天,萧承晏也送过我一只类似的。
我用了许多年。
后来姜妩看见,说手炉精巧,第二天她桌上便多了一只更好的。
我那只从此被收进箱底。
如今同样的东西又摆在面前,我连怨都生不出来。
我把盒盖合上,交还给来人:「替我谢过王爷,东西带回去吧。」
第二日一早,萧承晏便堵在沈府门外。
他显然压着火,见我出来,先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丫鬟,又把声音放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