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妈的效率,比我公司的打印机还快。
第一场相亲黄了没几天,她又张罗了第二场。这次介绍的是个做工程的,叫钱峰,三十二岁,县城里有房,最近在市区跑项目。我妈在电话里说:“人家条件不如高远,可也比你这四千五强。你差不多就得了,别挑三拣四的!”
“妈,我没挑——”
“你没挑?高远那么好的条件你都放跑了,你还说你没挑?”
我默默地挂了电话,在心里把“你闺女在人家眼里连保姆都不如”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见面前,我偷偷列了个小本子:想问他喜欢什么,平时做什么,性格是开朗还是内向。我想着,至少我得先了解这个人,才能决定要不要继续——我可不想再被人查一遍户口。
可到了咖啡厅,钱峰坐下,点完单,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月薪多少?”
我一愣:“四千五……实习期。”
“转正呢?”
“看表现吧,可能五六千。”
他点了点头,像在算一笔账:“你爸妈是双职工吗?退休金多少?你家里就你一个吧?”
“我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哦,非独生女啊。那以后你弟买房结婚,你是不是得帮衬?”
我喉咙发紧:“我弟……我自己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那不行,”他正色道,“现在找对象,独生女优先,省得以后麻烦。彩礼这块,我这边是给八万八,你得陪嫁一辆车,这是规矩。还有,婚后你工资得上交,我来管钱,你们女人存不住钱。你那个弟弟,以后可千万别让他开口跟我们要钱,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大脑一片空白。我心里那个吐槽小人在疯狂刷屏:不是,大哥,我这还坐这儿呢,你就开始做资产配置了?合着我是个“会呼吸的资产负债表”啊?
我明明准备了一肚子问题,想问他喜欢什么、过得好不好、对未来的家有什么想法——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尺子,在丈量我的价值。
“你,你都没问过我,我喜欢什么。”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钱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驳:“喜欢什么?喜欢能当饭吃吗?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现实点不好吗?我这不是为咱俩将来打算嘛。”
“为咱俩?”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从头到尾,说的都是‘我’——我要独生女,我要你陪嫁车,我要你工资上交。你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样的日子吗?”
钱峰的脸色沉下来:“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矫情?我条件摆在这儿,房子车子都有,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就算了。”
他说“算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好像吃定了我这种“条件一般”的女孩,不敢真的拒绝。
我坐在那儿,咖啡杯里的热气一点点散尽。我真的很想站起来就走,可我的腿像灌了铅。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林小满,你说句话啊。可我又怕,怕我这一走,回去又要挨我妈骂,怕我舅妈说我“眼高手低”,怕所有人都说“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于是我又一次,坐到了散场。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的影子拖在身后,又矮又长。
手机响了,是我妈:“小满,怎么样啊?钱峰那人还行吧?”
我看着屏幕,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因为他说的不对——恰恰因为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好像一个女人,只要被标好了价、选好了城、规划好了用途,她的喜欢、她的梦想、她这个人本身,就都是多余的。
“妈,”我说,“还行。”
我听见自己说“还行”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林小满,你什么时候,才敢说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