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帆“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半块墙皮。
温知夏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大步,抬头盯着直掉灰的石膏板吊顶。
两个女人在楼下为了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吵了起来,互相指责对方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陆安趁着客厅里一团乱,溜回厨房。
灶台上的水刚好烧开,咕嘟嘟翻着水花。
他抓了一小把细挂面扔进去,拿筷子搅散。
从橱柜里翻出个青花瓷海碗,倒生抽,挑半勺雪白的猪油,撒上一撮碎葱花。
面条捞进碗里,滚烫的面汤一浇。
猪油瞬间化开,葱香混着热气直往上窜。
陆安端着这碗阳春面,踩着实木楼梯上了二楼。
阁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他用手肘顶开房门。
冷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开大灯,三块二十七寸的曲面显示器并排亮着,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往下滚。
电脑桌前的黑色电竞椅翻倒在地。
一个穿着超大号黑色连帽卫衣的女孩,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地板上。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白得像纸,胸口起伏微弱。
陆安惊了一下,赶紧把面碗搁在电脑桌边缘,蹲下身准备掐她人中。
手刚伸出去,女孩的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
她闻到了猪油和葱花的香味。
女孩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撑着地板坐了起来,脑袋“咣”地一声撞在桌沿上。
“嘶——”
她捂着头顶,隔着镜片警惕地盯着陆安。
陆安注意到她下巴上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水渍,顺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低血糖饿晕了?先吃口热的。”
女孩低头看了看那碗冒热气的面,咽了口大大的口水。
她飞快抬起卫衣袖子,用力蹭掉下巴上的口水印子。
“谁晕倒了?”她扬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把卫衣勒出几道褶子,“我这是在进行赛博深潜冥想,刚才精神正接驳在暗网上。”
话音刚落。
“咕噜噜——”
一阵堪比拖拉机启动的轰鸣声,从她的卫衣底下传了出来,在安静的阁楼里回荡。
女孩白皙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她慌乱地扯住卫衣下摆往下拽,试图掩盖肚子发出的抗议。
陆安假装没听见,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最右侧的显示器上。
黑色的终端窗口里,一长串红色的报错代码正在死循环刷新,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九十九一动不动。
“你这个爬虫脚本跑死循环了,内存快溢出了吧?”
陆安随口说了一句。
女孩愣了一下,顾不上肚子饿,转头看向屏幕。
“这防火墙的动态密钥每秒变一次,我写了八百行逻辑,就差最后一步卡住了,你一个端面的懂什么代码……”
她话还没说完,陆安已经绕过她,拉起倒在地上的电竞椅。
他一只手端着面碗,另一只手在机械键盘上敲了起来。
青轴键盘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陆安按停了报错滚动,鼠标划过几行代码,敲下退格键删掉两行,补了一个强行跳出的判断语句,最后按下回车。
红色的警告字符瞬间消失。
进度条猛地往前一窜,绿色的“100%”跳上屏幕。
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了一声,下载成功的压缩包弹了出来。
女孩张着嘴,下巴差点掉到锁骨上。
上下牙齿不小心磕在一起,直接咬到了舌尖,嘴里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连疼都顾不上喊,整个人扑到屏幕前,手指扒着显示器边缘,死死盯着那个绿色的数字。
全网封神的“星夜狼尊”,在这个地下黑客圈子里悬赏了三个月都没人解开的防火墙,被一个端着面条的男生单手用五秒钟破解了。
陆安没接话,把那碗阳春面往她手边推了推。
“面坨了就不好吃了,吃完早点睡。”
他转身拉开阁楼的门,走下楼梯。
直到门被关上,女孩才回过神,一把抓起桌上的筷子,挑起一大坨面条塞进嘴里。
猪油的香味在口腔里炸开,她一边烫得直吸气,一边死死盯着屏幕上跑通的数据。
时间一晃到了凌晨两点。
栖云小筑彻底安静下来,一楼侧卧里漆黑一片。
陆安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门口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细微动静,像是有老鼠在挠木板。
“吱呀——”
侧卧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冷风灌了进来。
陆安睡眠浅,一下就醒了。
他闭着眼没动,听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
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被子的一角被悄悄掀开,一只冰凉的手背蹭到了陆安的小腿肚子。
陆安猛地坐起来,一把拍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
穿着宽大连帽卫衣的白星瞳正跪在床沿上。
她怀里抱着一台厚重的外星人笔记本电脑,大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陆安的被窝里。
被灯光一晃,她眯起眼睛,抬手挡在脸前。
“你干嘛?”陆安抓紧被子,往后缩。
大半夜的一个女黑客钻他被窝,在这个男孩子必须保护好自己的世界,他不能不防。
白星瞳放下手,把笔记本电脑搁在陆安的腿边,熟练地翻开屏幕。
“楼上的路由器光猫坏了,红灯一直闪。”
她一本正经地解释,声音里没有半点心虚。
“我测过了,你这个房间刚好在客厅主路由器的正上方,信号最稳。”
她一边说,一边往被窝深处蹭了蹭,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发凉的脚丫子。
“排位赛刚打了一半,掉线要被扣信誉分的。”
陆安看着她把鼠标垫铺在床单上,额头青筋直跳。
“客厅不是也能连网?你跑客厅打去!”
白星瞳摇摇头,双手已经放在了键盘上,盯着屏幕上重新连接的游戏画面。
“客厅没暖气,冷。”
她手指快速敲击,鼠标点得飞快。
“借你半个床位,我就打完这一把,打完就走,保证不吵你。”
屏幕的荧光照在她的脸上,电脑散热风扇开始呼呼作响。
陆安拽了拽被子,发现一半已经被她压在身下。
这丫头完全沉浸在游戏里,身体随着鼠标的移动左右摇晃,胳膊肘好几次撞到了陆安的大腿。
赶又赶不走,陆安叹了口气。
他往床铺另一边挪了挪,扯过半边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白星瞳躺下。
身后全是键盘和鼠标的疯狂点击声。
陆安在噪音中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六点。
深秋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床尾。
陆安觉得胸口发闷,喘气都费劲。
腰上沉甸甸的,像是被绑了两个沙袋。
他睁开眼,低头一看。
白星瞳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笔记本电脑踢到了床尾。
她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死死缠在陆安的腰上。
她的脸埋在陆安胸前的T恤里,嘴半张着,流出的一串口水把纯棉布料洇湿了一大片。
陆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伸手捏住白星瞳的手腕,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这丫头力气出奇的大,睡梦中感觉到阻力,反而皱起眉头,哼唧了一声,手脚缠得更紧了。
甚至还拿脸在他胸口蹭了两下。
陆安左手撑着床垫,正准备用点力气。
门外走廊里突然传来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
停在了侧卧门口。
“咔哒。”
黄铜门把手转动了一下。
门没锁死。
备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
房门被一把推开。
温知夏穿着一身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
她身后,沈千帆打着哈欠,胸前挂着一副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的崭新收款码塑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