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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台设在朱雀街尽头。
红绸铺了半条长街,酒宴从宫门摆到高台下。顾廷岳的名字写满功旗,仿佛北境三年浴血,全是他一人的功劳。
阿史那明姝没有放我们走。
她说母亲当众冒认将军发妻,若不说清楚,明日不知会传出多少闲话。
于是,我和母亲被押到高台前。
母亲后背还在流血,每走一步,裙摆便落下一点暗红。
她却不肯靠着我,仿佛从牌位被踩碎那刻起,心里有什么也跟着断了。疼还是疼,却不愿再让人看见她的软弱。
阿史那明姝坐上为将军夫人准备的位置,慢悠悠端起酒盏。
“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
“只要你承认从未嫁过顾将军,是得知他封将后起了贪念,故意带女儿前来攀附,本宫便不追究你冲撞仪仗之罪。”
母亲抬起苍白的脸。
“我可以不要宅子,不要名分,也不会再纠缠他。”
“但我与他拜过天地,做了十六年夫妻。这件事,我不能说假话。”
顾廷岳脸色一沉。
“冥顽不灵。”
阿史那明姝放下酒盏,命人将母亲按到红毯上。
“那就跪着说。”
两个侍卫扭住母亲的手臂,用力下压。
她膝盖刚弯,我便踢翻一人,将她拉回身边。
高台两侧的亲兵同时拔刀。
刀光映在母亲脸上,她下意识将我护在身后,明明怕得肩膀发抖,却没有后退。
“要杀就杀我。”
“风吟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来救我。”
顾廷岳神色微动,可阿史那明姝轻咳一声,他便重新冷下脸。
“她当街质疑朝廷功臣,哪里无辜?”
“若非你教唆,她一个闺阁女子,怎敢说本将军冒领军功?”
顾廷岳身后的副将立刻走出。
此人名叫赵骁。
三年前,他还是运送粮草的小校尉。最后一战前,他因贪生怕死躲去后营,直到王庭被攻破,才跟着顾廷岳进城接收俘虏。
如今,他却穿着从三品官服,胸前挂满封赏。
“末将可以作证。”
“最后一战,是顾将军亲率三千死士攻破王庭。末将全程跟随,亲眼看见将军斩下敌军主帅首级。”
围观百姓顿时叫好。
顾廷岳端起酒盏,嘴角终于露出笑意。
我看向赵骁,忽然问:
“你们从哪座城门攻进去的?”
赵骁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
“自然是东门。”
我低低笑了一声。
王庭东门紧临断崖,别说三千骑兵,连一匹马都过不去。
最后一战,我们从地道潜入,在西南角点燃粮仓,逼敌军打开北门救火。
赵骁说的每个字,都荒唐可笑。
可我没有拆穿。现在说出来,只会让他多几分防备。
阿史那明姝却像抓住了把柄。
“怎么,不敢问了?”
“你的证人呢?你带过的兵呢?”
顾廷岳也看向我。见我拿不出证据,他眼底最后一丝心虚终于散去。
他走下高台,来到我面前。
“北境三年,本将军率三千死士打过十七场仗,身上留下二十六处伤。”
“你一个没见过战场的闺阁女子,也敢质疑本将军?”
说到最后,他自己仿佛都信了。
我看着他志得意满的脸,忽然觉得母亲这些年的等待,可怜得可笑。
一个人只说一次谎,或许还会害怕。
可当所有人都跪下来称颂他,他便会把偷来的荣耀当成自己的血肉,谁敢碰一下,他就恨不得要谁的命。
阿史那明姝冷声道:
“污蔑朝廷功臣,按律当入诏狱。”
“来人,把她拿下!”
亲兵从四面围来。
母亲挣开侍卫,挡在我面前。
“别抓她!”
她转向顾廷岳,抿了抿唇,膝盖缓缓弯下。
“我认错。”
“只要你放过风吟,我什么都认。”
我攥住她的手臂,将她硬生生拉直。
“娘,从前你替他找借口,是因为你以为他回不来了。”
“如今他就站在你面前,你该看清了。”
顾廷岳恼羞成怒,厉声下令:
“把她按下去!”
几名亲兵扭住我的手臂,刀锋抵上脖颈。
我没有反抗,只隔着人群望向顾廷岳。
“你说那三千死士,都听你的命令?”
他迎着满街崇敬的目光,毫不犹豫地回答:
“当然。”
我泰然自若地点头。
“好,我记住了。”